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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王萬兵:《多收了三五斗》詩化小說借意象!


- 2018年6月25日02時56分
- 歷史文摘 / 南方影視基地

南方影視基地

文學創作指導導師:中國網絡文學院院長、《新文報》主編 、中國作家第一村知名作家王萬兵及工作室鼎力推薦

1917年春天,距今一百年,23歲葉聖陶來到甪(lù)直鎮教書,在吳縣縣立第五高等小學教了4年半。甪直成了他的第二故鄉,甪直生活也成為他小說的素材。1933年,39歲那年以甪直鎮為故事背景發表了著名短篇小說《多收了三五斗》。當時已經闊別甪直十多年,但很多人都疑心葉聖陶寫作前回過甪直,足見這篇小說寫得非常真切動人。其實,本篇小說以農民糶米事件反映的不僅是江南風土人情,還有30年代國民黨統治下中國社會面貌,文本雖短,容量巨大。從環境描寫的角度看,在意象的選擇和組合上匠心獨具。

首先,精選組成環境的意象。


環境無論自然還是人文,是由一組組人、景、物構成的,是人物生存、故事展開的具體時空,是小說揭示主題的背景。每一個入文的物都是承載主題意義的意象。短篇小說象詩一樣精選意象,構造出故事發生的環境。

短篇小說講究直接入題,本文開篇就是萬盛米行河埠頭的場景。故事就發生在這裡。但作者不說農戶豐收賣米的事實,而是轉換成江南水鄉特有的畫面,由特有景物「河道、敞口船,河埠頭、新米、米行、街道、明瓦天棚、舊氈帽」組成江南米市,設定了明確的地點,交代將要發生的故事,具體、直觀而形象。這就是用描寫替代敘述,直接感性的語言自身就具有詩情畫意。

作家王萬兵:《多收了三五斗》詩化小說借意象!圖片

「萬盛米行的河埠頭,橫七豎八停泊著鄉村裡出來的敞口船。船里裝載的是新米,把船身壓得很低。」「河埠上去是僅容兩三個人並排走的街道。萬盛米行就在街道的那一邊。」「朝晨的太陽光從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來,光柱子落在櫃檯外面晃動者的幾頂舊氈帽上。」有趣的是只見景物,不見人,而且原本靜態的描寫說明,因採用形象的動詞,使環境變得立體、生動,具體可感。

其次,組合系列變化的意象。

一個意象出現一次,讀者可能會忽略它的存在,但當出現兩次,三次,乃至四次,那必然體現作者的特別用心。而如果每次變化著出現,又必然逗引讀者去探究意圖。同一個意象在不同情境中出現,有它特別的表意功能;多次出現,在結構上形成文篇的線索;多組這樣的意象,經緯編織出美麗的文篇。本篇就精選了這樣兩組意象。


第一組是米行前的河水

1、船里裝載的是新米,把船身壓得很低。齊船舷的菜葉和垃圾給白膩的泡沫包圍著,一漾一漾地,填沒了這船和那船之間的空隙。

析:這是只載滿新米的敞口船,也裝滿了農民的喜悅。但是填沒船與船之間空隙的菜葉、垃圾和白膩的泡沫,不止客觀寫出河道很髒,人民生活環境的醜陋惡劣,無形中使讀者心中添堵,有濃重的不痛快,但又說不清道不明不對在哪兒。這似乎是暗示不祥的徵兆,在讀者心中種下一個疑慮,等著在後文尋找答案。

2、船身浮起了好些,填沒了這船那船之間的空隙的菜葉和垃圾就看不見了。

析:米被賤賣了。出空了新米的船,浮起好些,原本填滿船間空隙的菜葉和垃圾看不見了。看不見並不意味著不存在。在作者的提示下,再次勾起讀者的不快:污濁的環境豈止是河道,還有那個社會。

作家王萬兵:《多收了三五斗》詩化小說借意象!圖片

3、小孩在敞口朝天的空艙里跌交打滾,又撈起浮在河面的髒東西來玩,惟有他們有說不出的快樂。

析:購物回來,大人在船上喝酒燒飯,被煙燻得人人流淚,壓抑、失望、憤激、憋屈。而孩子渾然不覺,跌跤打滾,甚至撈起河面髒東西玩。這裡的垃圾竟成了孩子的玩具。孩子因矇昧無知而表現的快樂,更加反襯出大人世界的悲哀。

4、船埠頭便冷清清地蕩漾著暗綠色的髒水。

析:大家喝完吃完後,開船回自己的鄉村。喧鬧的河埠頭又恢復了冷清。一撥人走了,一天的故事結束了。這樣的故事明天還會繼續發生。河道蕩漾著暗綠色的髒水,這個意象暗示著暗流涌動,農民無路可走的失望、憤激情緒在醞釀、發酵,我們似乎能看見社會不安動盪、革命鬥爭風起雲湧的未來。

髒水這組意象是船隻所處的客觀空間環境,既真實具體地再現了河面景觀,又發揮了在不同情節點上渲染氣氛、烘託人物心情、暗示主題的作用,同時在結構上前後串聯,增強了文章的連貫與統一。

第二組意象是農民身上的陽光

1、朝晨的太陽光從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來,光柱子落在櫃檯外面晃動者的幾頂舊氈帽上。

2、斜伸下來的光柱子落在他們的破布襖的肩背上。

析:前兩組陽光都是從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來,除了寫出這是早晨的時間點,米行頂棚的陽光烘托著農民們一秋來豐收的喜悅和可以透口氣的希望。光柱照在他們的舊氈帽上、破棉襖上。巧妙的聚焦,既表明他們貧困的生活處境,又為下文描寫他們的活動做下鋪墊。

作家王萬兵:《多收了三五斗》詩化小說借意象!圖片

(網絡配圖)

3、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簇,拖著短短的身影,在狹窄的街道上走。

析:不直寫陽光,而變成了陽光下的身影,似乎有意強調每個人心中如影相隨的陰影。糶完米,大家到街上購物。身影是短短的,提示此時已近正午。因為賣米時的種種不痛快,憋屈壓抑在心,行動艱難、遲緩、沉重。同情油然而生的不僅是作者,還有讀者。

4、醬赤的臉受著太陽光又加上酒力,個個難看不過,好像就會有殷紅的血從皮膚里迸出來似的。

析:這是大家船上議論「路路斷絕」後沉默的臉部在陽光下的大特寫:在走投無路的絕望中,憤激的情緒在酒力的催動下發酵,鋪墊下文更熱烈的談話,使「意味深長的疑問、異想天開的美夢、反抗鬥爭的呼喊、開槍打死的預言」合情合理。

陽光這組意象形象地展現了時間變化。另外,巧妙地借陽光將筆鋒轉移到人物的服飾、動作和神態上,描寫農民的貧困窘迫的經濟狀態和沉重憤激的心理狀態,表達作者深深的同情。這四處陽光,也串聯起農民希望、幻滅、沉默、爆發的心路歷程,烘托出他們當時起伏的強烈情緒。

作者分別從空間和時間角度選擇兩個代表性意象,變化著多次運用,巧妙地融入情節的敘述,融合人物形象的描寫,增添了豐富的詩韻,增強了小說語言的張力,使本篇小說具有詩性美。

上文分析的是農民賣米的切身環境,選擇並組合意象,在直接描寫中更直觀形象。而影響著農民處境的帝國主義軍事和經濟的侵略,封建地主的剝削,米行商人的勾結,國民政府的苛捐雜稅、缺乏信用的貨幣和隨時會調用的抗暴軍隊,層層盤剝農民,如天羅地網堵死農民一條條求生出路。這些社會環境因素或遠或近,或顯或隱,一般隱在心理描寫、對話描寫和作者的旁白中,信息巨多,但呈現自然,筆墨經濟,筆力遒勁,這也是值得重點賞析的亮點,恕本文略過。

感謝葉老的如椽巨筆,八十年多年發生在甪直的故事,一個個場景如今仍如歷歷在目。慶幸的是我們如今憑著勤勞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而這卻是之前難以企及的奢望。詩意的生活要依賴國家的富強、公平,而詩化小說則要藉助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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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收了三五斗

葉聖陶

萬盛米行的河埠頭,橫七豎八停泊著鄉村裡出來的敞口船。船里裝載的是新米,把船身壓得很低。齊船舷的菜葉和垃圾給白膩的泡沫包圍著,一漾一漾地,填沒了這船和那船之間的空隙。河埠上去是僅容兩三個人並排走的街道。萬盛米行就在街道的那一邊。朝晨的太陽光從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來,光柱子落在櫃檯外面晃動者的幾頂舊氈帽上。

那些戴舊氈帽的大清早搖船出來,到了埠頭,氣也不透一口,便來到櫃檯前面占卜他們的命運。「糙米五塊,谷三塊,」米行里的先生有氣沒力地回答他們。

「什麼!」舊氈帽朋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滿的希望突然一沉,一會兒大家都呆了。

「在六月里,你們不是賣十三塊麼?」

「十五塊也賣過,不要說十三塊。」

「哪裡有跌得這樣利害的!」

「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們不知道麼?各處的米像潮水一般湧來,過幾天還要跌呢!」

剛才出力搖船猶如賽龍船似的一股勁兒,現在在每個人的身體里鬆懈下來了。今年天照應,雨水調勻,小蟲子也不來作梗,一畝田多收這麼三五斗,誰都以為該得透一透氣了。

哪裡知道臨到最後的占卜,卻得到比往年更壞的課兆!

「還是不要糶的好,我們搖回去放在家裡吧!」從簡單的心裡噴出了這樣的憤激的話。

「嗤,」先生冷笑著,「你們不糶,人家就餓死了麼?各處地方多的是洋米,洋面,頭幾批還沒吃完,外洋大輪船又有幾批運來了。」

洋米,洋面,外洋大輪船,那是遙遠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不糶那已經送到河埠頭來的米,卻只能作為一句憤激的話說說罷了。怎麼能夠不糶呢?田主方面的租是要繳的,為了雇幫工,買肥料,吃飽肚皮,借下的債是要還的。

「我們搖到范墓去糶吧,」在范墓,或許有比較好的命運等候著他們,有人這麼想。

但是,先生又來了一個「嗤」,捻著稀微的短須說道:「不要說范墓,就是搖到城裡去也一樣。我們同行公議,這兩天的價錢是糙米五塊,谷三塊。」

「到范墓去糶沒有好處,」同伴間也提出了駁議。「這裡到范墓要過兩個局子,知道他們捐我們多少錢!就說依他們捐,哪裡來的現洋錢?」

「先生,能不能抬高一點?」差不多是哀求的聲氣。

「抬高一點,說說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話。我們這米行是拿本錢來開的,你們要知道,抬高一點,就是說替你們白當差,這樣的傻事誰肯干?」

「這個價錢實在太低了,我們做夢也沒想到。去年的糶價是七塊半,今年的米價又賣到十三塊,不,你先生說的,十五塊也賣過;我們想,今年總該比七塊半多一點吧。

哪裡知道只有五塊!」

「先生,就是去年的老價錢,七塊半吧。」

「先生,種田人可憐,你們行行好心,少賺一點吧。」

另一位先生聽得厭煩,把嘴裡的香菸屁股扔到街心,睜大了眼睛說:「你們嫌價錢低,不要糶好了。是你們自己來的,並沒有請你們來。只管多囉嗦做什麼!我們有的是洋錢,不買你們的,有別人的好買。你們看,船埠頭又有兩隻船停在那裡了。」

三四頂舊氈帽從石級下升上來,舊氈帽下面是表現著希望的醬赤的臉。他們隨即加入先到的一群。斜伸下來的光柱子落在他們的破布襖的肩背上。

「聽聽看,今年什麼價錢。」

「比去年都不如,只有五塊錢!」伴著一副懊喪到無可奈何的神色。

「什麼!」希望猶如肥皂泡,一會兒又進裂了三四個。

希望的肥皂泡雖然迸裂了,載在敞口船里的米可總得糶出;而且命里註定,只有賣給這一家萬盛米行。米行里有的是洋錢,而破布襖的空口袋裡正需要洋錢。

在米質好和壞的辯論之中,在斛子淺和滿的爭持之下,結果船埠頭的敞口船真箇敞口朝天了;船身浮起了好些,填沒了這船那船之間的空隙的菜葉和垃圾就看不見了。舊氈帽朋友把自己種出來的米送進了萬盛米行的廒間,換到手的是或多或少的一疊鈔票。」

「先生,給現洋錢,袁世凱,不行麼?」白白的米換不到白白的現洋錢,好像又被他們打了個折扣,怪不舒服。

「鄉下曲辮子!」夾著一枝水筆的手按在算盤珠上,鄙夷不屑的眼光從眼鏡上邊射出來,「一塊錢鈔票就作一塊錢用,誰好少作你們一個銅板。我們這裡沒有現洋錢,只有鈔票。」

「那末,換中國銀行的吧。」從花紋上辨認,知道手裡的鈔票不是中國銀行的。

「嚇!」聲音很嚴厲,左手的食指強硬地指著,「這是中央銀行的,你們不要,可是要想吃官司?」

不要這鈔票就得吃官司,這個道理弄不明白。但是誰也不想弄明白,大家看了看鈔票上的人像,又彼此交換了將信將疑的一眼,便把鈔票塞進破布祆的空口袋或者纏著褲腰的空褡褳。」

一批人咕嚕著離開了萬盛米行,另一批人又從船埠頭跨上來。同樣地,在櫃檯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趕走了入秋以來望著沉重的稻穗所感到的快樂。同樣地,把萬分捨不得的白白的米送進萬盛的廒間,換到了並非白白的現洋錢的鈔票。

街道上見得熱鬧起來了。

舊氈帽朋友今天上鎮來,原來有很多的計劃的。洋肥皂用完了,須得買十塊八塊回去。洋火也要帶幾匣。洋油向挑著擔子到村裡去的小販買,十個銅板只有這麼一小瓢,太吃虧了;如果幾家人家合買一聽分來用,就便宜得多。陳列在櫥窗里的花花綠綠的洋布聽說只要八分半一尺,女人早已眼紅了好久,今天糶米就嚷著要一同出來,自己幾尺,阿大幾尺,阿二幾尺,都有了預算。有些女人的預算里還有一面蛋圓的洋鏡,一方雪白的毛巾,或者一頂結得很好看的絨線的小囝帽。難得今年天照應,一畝田多收這麼三五斗,讓一向捏得緊緊的手稍微放鬆一點,誰說不應該?繳租,還債,解會錢,大概能夠對付過去吧;對付過去之外,大概還有多餘吧。在這樣的心境之下,有些人甚至想買一個熱水瓶。這東西實在怪,不用生火、熱水衝下去,等會兒倒出來照舊是燙的;比起稻柴做成的茶壺窠來,真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他們咕嚕著離開萬盛米行的時候,猶如走出一個一向於己不利的賭場——這回又輸了!輸多少呢?他們不知道。總之,袋裡的一疊鈔粟沒有半張或者一角是自己的了。還要添補上不知在哪裡的多少張鈔票給人家,人家才會滿意,這要等人家說了才知道。。

輸是輸定了,馬上開船回去未必就會好多少,鎮上走一轉,買點東西回去,也不過在輸帳上加上一筆,,況且有些東西實在等著要用。於是街道上見得熱鬧起來了。


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簇,拖著短短的身影,在狹窄的街道上走。嘴裡還是咕嚕著,復算剛才得到的代價,咒罵那黑良心的米行。女人臂彎里鉤著籃子,或者一隻手牽著小孩,眼光只是向兩旁的店家直溜。小孩給賽璐珞的洋囝囝,老虎,狗,以及紅紅綠綠的洋鐵銅鼓,洋鐵喇叭勾引住了,賴在那裡不肯走開。

「小弟弟,好玩呢,洋銅鼓,洋喇叭,買一個去,」故意作一種引誘的聲調。接著是——冬,冬,冬,——叭,叭,叭。

當,當,當,——「洋瓷面盆刮刮叫,四角一隻真公道,鄉親,帶一隻去吧。」

「喂,鄉親,這裡有各色花洋布,特別大減價,八分五一尺,足尺加三,要不要剪些回去?」

萬源祥大利老福興幾家的店伙特別賣力,不惜工本叫著「鄉親」,同時拉拉扯扯地牽住「鄉親」的布襖,他們知道惟有今天,「鄉親」的口袋是充實的,這是不容放過的好機會。

在節約預算的躊躇之後,「鄉親」把剛到手的鈔票一張兩張地交到店伙手裡。洋火,洋肥皂之類必需用,不能不買,只好少買一點。整聽的洋油價錢太「咬手」,不買吧,還是十個銅板一小瓢向小販零沽。衣料呢,預備剪兩件的就剪了一件,預備娘兒子倆一同剪的就單剪了兒子的。蛋圓的洋鏡拿到了手裡又放進了櫥窗。絨線的帽子套在小孩頭上試戴,剛剛合式,給爺老子一句「不要買吧」,便又脫了下來。想買熱水瓶的簡直不敢問一聲價。說不定要一塊塊半吧。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買回去,別的不說,幾個白頭髮的老太公老太婆就要一陣陣地罵:「這樣的年時,你們貪安逸,花了一塊塊半買這些東西來用,永世不得翻身是應該的!你們看,我們這麼一把年紀,誰用過這些東西來!」這囉嗦也就夠受了。有幾個女人拗不過孩子的慾望,便給他們買了最便宜的小洋囝囝。小洋囝囝的腿臂可以轉動,要他坐就坐,要他站就站,要他舉手就舉手;這不但使拿不到手的別的孩子眼睛裡幾乎冒火,就是大人看了也覺得怪有興趣。

「鄉親」還沾了一點酒,向熟肉店裡買了一點肉,回到停泊在萬盛米行船埠頭的自家的船上,又從般梢頭拿出盛著鹹菜和豆腐湯之類的碗碟來,便坐在船頭開始喝酒。女人在船梢頭煮飯。一會兒,這條船也冒煙,那條船也冒煙,個個人淌著眼淚。小孩在敞口朝天的空艙里跌交打滾,又撈起浮在河面的髒東西來玩,惟有他們有說不出的快樂。

酒到了肚裡,話就多起來。相識的,不相識的,落在同一的命運里,又在同一的河面上喝酒,你端起酒碗來說幾句,我放下筷子來接幾聲,中聽的,喊聲「對」,不中聽,罵一頓:大家覺得正需要這樣的發泄。

「五塊錢一擔,真是碰見了鬼!」

「去年是水災,收成不好,虧本。今年算是好年時,收成好,還是虧本!」

「今年虧本比去年都厲害;去年還糶七塊半呢。」

「又得把自己吃的米糶出去了。唉,種田人吃不到自己種出來的米!」

「為什麼要糶出去呢,你這死鬼!我一定要留在家裡,給老婆吃,給兒子吃。我不繳租,寧可跑去吃官司,讓他們關起來!」

「也只好不繳租呀。繳租立刻借新債。借了四分錢五分錢的債去繳租,貪圖些什麼,難道貪圖明年背著重重的債!」

「田真箇種不得了!」

「退了租逃荒去吧。我看逃荒的倒是滿寫意的。」

「逃荒去,債也賴了,會錢也不用解了,好打算,我們一塊兒去!」

「誰出來當頭腦?他們逃荒的有幾個頭腦,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聽頭腦的話。

「我看,到上海去做工也不壞。我們村裡的小王,不是麼?在上海什麼廠里做工,聽說一個月工錢有十五塊。十五塊,照今天的價錢,就是三擔米呢!」

「你翻什麼隔年舊曆本!上海東洋人打仗,好多的廠關了門,小王在那裡做叫化子了,你還不知道?」

路路斷絕。一時大家沉默了。醬赤的臉受著太陽光又加上酒力,個個難看不過,好像就會有殷紅的血從皮膚里迸出來似的。

「我們年年種田,到底替誰種的?」一個人呷了一口酒,幽幽地提出疑問。

就有另一個人指著萬盛的半新不舊的金字招牌說:「近在眼前,就是替他們種的。

我們吃辛吃苦,賠重利錢借債,種了出來,他們嘴唇皮一動,說『五塊錢一擔!』就把我們的油水一古腦兒吞了去!」

「要是讓我們自己定價錢,那就好了。憑良心說,八塊錢一擔,我也不想多要。」

「你這囚犯,在那裡做什麼夢!你不聽見麼?他們米行是拿本錢來開的,不肯替我們白當差。」

「那麼,我們的田也是拿本錢來種的,為什麼要替他們白當差!為什麼要替田主白當差!」

「我剛才在廒間裡這麼想:現在讓你們沾便宜,米放在這裡;往後沒得吃,就來吃你們的!」故意把聲音壓得很低,網著紅絲的眼睛向岸上斜溜。

「真箇沒得吃的時候,什麼地方有米,拿點來吃是不犯王法的!」理直氣壯的聲口。

「今年春天,豐橋地方不是鬧過搶米麼?」

「保衛團開了槍,打死兩個人。」

「今天在這裡的,說不定也會吃槍,誰知道!」

散亂的談話當然沒有什麼議決案。酒喝乾了,飯吃過了,大家開船回自己的鄉村。

船埠頭便冷清清地蕩漾著暗綠色的髒水。

第二天又有一批敞口船來到這裡停泊。鎮上便表演著同樣的故事。這種故事也正在各處市鎮上表演著,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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