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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有罪


- 2018年7月12日05時56分
- 歷史文摘 / 龍哥的戰場

龍哥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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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歲那年,我才知道爸爸的名字。

那是1987年的冬天,一位名叫白炳璜的老人來到雲南騰衝,來到我的家裡,說他來自台灣,曾是我爸爸的翻譯官。那是我這輩子見到的離爸爸最近的人,他的講述,也印證了困擾我半生的流言蜚語。


沒有人能體會我那時的心情,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一時沉默。

白炳璜說,我出生時,他在現場,是他用槍的刺刀割斷了我的臍帶。他似乎擔心我不相信他,說我的身上有一塊胎記。

他說得沒有錯,這塊從娘胎裡帶來的胎記,牢牢地印在我的身上,讓我一生都無法擺脫。

1942年5月,日軍占領了我的家鄉騰衝,家鄉父老驚慌失措,倉皇四逃。大同醫院的護士蔡蘭蕙在逃難途中和丈夫走失,她是當地土司的八姨太。

拱手讓出的騰衝城,很快成了日軍發家致富的新樂土。日軍駐騰衝行政班本部長田島壽嗣是個中國通,他鼓勵鄉民吸食鴉片,與當地士紳打成一片,穿漢服、抽大煙、打麻將,還培植漢奸,建立了日偽政權。田島主張,日本的文職人員、商人,只要願意,可以在騰衝找個漂亮姑娘,實行臨時性婚姻。

在田島的授意下,偽縣長鍾鏡秋很快幫他物色到一個妙齡女子,送給田島。


40歲的田島大喜過望,讓鍾鏡秋當女子的乾爹,下了聘禮,按照騰衝的風俗,把女子娶回家。他說,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騰衝人從精神上征服。

新娘不是別人,正是土司的八姨太、大同醫院的護士:蔡蘭蕙。

田島並沒有從精神上征服騰衝人,騰衝百姓另選了62歲的老秀才張問德當縣長。張縣長鐵了心要抗日,他拄著拐杖六渡怒江,把抗日政府牢牢釘在敵後。

1943年8月底,田島給張問德寫了一封信,信中假惺惺關心騰衝人民的饑寒冷暖,約請張問德見面會談,共同解決雙方民生難題。

面對這份名為關心、實則誘降的來函,張問德義正詞嚴地寫下那篇後來廣為傳頌的《答田島書》,稱等到抗戰勝利,我願「前往靖國神社,為在騰衝戰死之近萬日本官兵祈求冥福,並願在上者蒼蒼赦其罪行」。

而更讓田島窩火的是,日本憲兵隊認為,田島娶了一個中國女人,這個女人是中國遠征軍的間諜,多次泄密。遂將田島調往芒市日軍師部,離開騰衝。

此時,蔡蘭蕙已有身孕。田島託付翻譯官白炳璜,要照顧好蔡蘭蕙,孩子出生後,不管男女,都叫田藤裕亞雄。

1944年5月,中國遠征軍強渡怒江,翻越高黎貢山,逼近騰衝。9月初,彈盡糧絕的守騰日軍向師團部發了最後一封訣別電報,焚旗逃亡。

9月9日,白炳璜帶著蔡蘭蕙和幾名慰安婦藏到了昏暗的財神廟內。槍聲最激烈時,蔡蘭蕙出現了臨產症狀,會一點醫術的白炳璜點燃蠟燭照明,為其接生。不一會兒,一名男嬰在槍炮聲中呱呱墜地。

情急之中,白炳璜抓過一把步槍刺刀,割下男嬰的臍帶,還未包紮好,國軍士兵便衝進了財神廟,這位男嬰在出生當天,就成了俘虜。

這個男嬰,是我。

白炳璜找到我時,我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從白炳璜的口中,我終於知道,我的爸爸,便是那個讓騰衝人恨得咬牙切齒的田島壽嗣。

白炳璜說,我的爸爸在日本,他代表爸爸來看我。除此之外,白炳璜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來騰衝尋找他自己的孩子。

白炳璜是台灣人,年輕時赴日本留學,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在日據時代,以台灣兵的身份加入日軍,並於1943年底,隨日軍來到騰衝,充當田島的翻譯官,騰衝人叫他「白師爺」。

在我出生那天,白炳璜和我的母親同時被俘。他主動提供了多份日軍情報,尤其是日軍要轟炸騰衝的確切時間,讓飛虎隊提前做好攔截準備而大獲全勝。

戴罪立功後,白炳璜留居騰衝,做了老師,娶了個騰衝姑娘,生下兩個女兒。在這期間,有騰衝市民狀告白炳璜在騰衝淪陷期間曾和日軍一起殺人,後來他的學生聯名為其保釋,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也做出不起訴的決定。

1948年9月,儘管拿到檢察院不起訴的決定,但白炳璜依然擔心再生變故,狠心撇下妻女,由騰衝出境前往緬甸,於1954年返回台灣。

直到1987年11月,台灣開放老兵返鄉,白炳璜迫不及待地趕回騰衝,而他的兩個女兒,已逾不惑。

白炳璜告訴我,騰衝收復後不久,我的媽媽和其他18位慰安婦一起,被押送到保山戰俘營。從騰衝前往保山,要翻越高聳的高黎貢山,長途跋涉的媽媽斷了奶水,而且嚴重的風濕讓她寸步難行。

我奄奄一息。

走到上營村時,押送的士兵可憐這苦命的母子,對媽媽:「孩子跟著你走,活不下去的,趕緊送人吧。」

媽媽聽了勸,把我送給了當地一戶多年未育的夫婦,留下我的生辰八字。養父姓彭,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彭文廣。

我和媽媽自此一別,再未相見。而我,留在被爸爸蹂躪過的土地,成為替罪羔羊。

上營村周圍的十里八鄉,很快傳開了,有的人像看猴一樣跑來養父母家看我。我的面相,有著明顯的日本人的特徵。

養父母對我還算好,但他們阻止不了別人的仇恨。

有親人被日軍殘害的鄉鄰,罵我是「日本豬」,同齡的孩子也沒人願意和我玩,他們罵我還夠,總是把我打倒在地,然後哈哈大笑。

每當我哭著跑回家時,養父母都叫我忍著,不要招惹任何人。

我害怕見人,出門從來低著頭走路,擔心會被突然叫住,莫名其妙挨一頓揍。這種低頭走路的姿勢,最終讓我習慣性縮肩塌背,更讓我的整個一生,都再也沒能抬起頭來。

不久後,養父母生下了弟弟妹妹,他們沒有更多精力照顧我,全靠家裡的奶奶還待我如初,她總是跛著顫巍巍的小腳,呵斥欺侮我的孩童。

我在這個滇西小縣城光復的時候出生,我是這場戰爭最小的俘虜,自從出生那天,我就是一個罪人。我的爸爸是日本鬼子,我的媽媽被他們認為是慰安婦,我的父母不僅沒有給我愛,還給我留下揮之不去的屈辱。

有一天,我忍不住偷偷問奶奶:我的媽媽,她在哪裡?她會不會來找我?

奶奶也不知道媽媽去了何處,但奶奶告訴我,我的媽媽是騰衝縣城人,姓蔡,出身大戶人家,將來我長大了,可以去找找。

後來我大一點,自己走到了騰衝縣城,根據媽媽留下的信息,找到了姨媽。姨媽見到我,抱著我哭。我說,我要找媽媽。姨媽告訴我,我的媽媽不知道去了哪裡。她說,等我長大懂事了,可以自己去找媽媽。

我一直盼望著,長大成人的那一天。

1962年的夏天,饑荒蔓延全國,到處有餓死人的事。那個時期,西南邊境的很多年輕人,偷越國境前往金三角,參加李彌的反共救國軍,尤其是出身不好的人,這樣不僅可以躲避國內的政治運動,還能討口飯吃。

有人告訴我,我的媽媽或許去了那裡。那一年,我正好18歲,已經成人。

我要去找媽媽。

我把藏了好久的一塊紅糖,用報紙緊緊包好,準備帶到緬甸,如果找到媽媽,好給她做見面禮。

然而剛到邊境,我就被抓了。包糖的是一張《人民日報》,上面有領導人的頭像,在那個年代,報紙大多是機密材料,盤踞金三角的國民黨殘部經常花錢購買國內的報紙以收集情報。我被以裡通外國罪名,判處有期徒刑20年。

突如其來的監獄生涯,竟然讓我的生活煥然一新。因為在監獄裡面,沒人知道我是「日本豬」。

8年後,我突然接到法院通知,說:「量刑其重,推倒不實之詞」。

重獲自由,讓我有些忐忑。外面的社會,對我來說,才仿佛是更大的監獄。

服刑期間,我學會了五金手藝。回到騰衝,就以此為生。那年,我已經26歲。

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有一天,姨媽告訴我,我該成家了。我說,有誰會願意嫁給我呢。姨媽說,她準備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我。我突然愣住了,我看到姨媽真切的眼神,沒有騙我。

姨妹成了我的妻子,我有了一個家。姨妹對我很好,我終於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後來,我有了兩個寶貝女兒。我做了爸爸,我一定要做個好爸爸。我也希望找到自己的爸爸,那時中日已經建交,我給日本領事館寫了信,希望查找田島這個人。領事館很快給我回了信,說姓名不詳,無從查找。同時給我寄來了一本掛曆,上面是白雪覆蓋的富士山。

找不到,那就忘掉他們吧,讓那些屈辱都過去吧,我要好好掙錢養家。但是,依然不能如願。

有一天,我的女兒放學回來,趴在我的懷裡就哭。我問她怎麼了,有誰欺侮她了。她哭著告訴我,在學校里,有同學給她起外號,叫「杏子」,或「梅子」。

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淚,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流淚。小時候別人欺侮我的時候,我從來不哭,我覺得那都是我的命;我想爸爸媽媽的時候,也沒有哭過。但是我的孩子,為什麼還要承受這麼多的屈辱。

是的,我的孩子,依然長得像日本人。

戰爭已經結束幾十年了,但是仇恨依然沒有散去。我甚至不敢去看和抗戰有關的電視,我是一名中國人,但我的爸爸是我們的敵人,我的媽媽是一個壞人。

我沒能保護我的孩子,他們相繼被迫輟學。我開始仇恨我的父母。

直到1987年的冬天,來自台灣的白炳璜找到我,我才知道,爸爸的全名叫田島壽嗣。

白炳璜告訴我,田島當年調離騰衝後,被派往緬甸戰場,後來成了英軍的俘虜。因為被俘的經歷,讓他回到日本後,受到了日本老兵的歧視,生活過得並不如意。

白炳璜說,我的爸爸還一直挂念著我,但在日本有自己的家室,等他回到台灣,他會去和我的爸爸聯繫。

不知什麼原因,白炳璜返回台灣後,再無音信了。

生活總是給我希望,又帶給我更深的失望。我所能做的,就是坦然地面對這一切,同時盡好丈夫和爸爸的職責。

1988年,我用積攢多年的2萬元錢,在騰衝街頭買了一塊臨街的地基,蓋了商鋪,我做我的五金,妻子和女兒守著早點鋪,順帶給學校學生出租小人書。

除了對不起女兒外,日子過得馬馬虎虎。

直到1999年,又一位不速之客來訪,再一次將我拉回到這段已經淡去的歷史中。

這位客人來自新疆,是一名蔬菜專家,來參加昆明的「99世博會」。他從昆明專程來到騰衝,告訴我,我的媽媽在新疆,他是我的媽媽的女婿,也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夫。

1950年起,王震開始招大量婦女進新疆,以解決20萬人民解放軍官兵的婚姻問題。從湖南的文化女兵,到東北的醫院護士,以及全國自願前往的喪偶婦女。

媽媽和數萬婦女如同子彈一般被裝上火車,運到新疆,像物品一樣,被分發到各個官兵的手中,沒有選擇。

媽媽的丈夫是個解放軍團長,參加過抗日戰爭。他們都遵守部隊的規定:不問過往。

後來,媽媽和團長生下了兩個女兒,生活趨於穩定。這段曾經給日軍做過情人的經歷,被媽媽隱匿。直到團長去世,在得知自己的女婿將要前往雲南出差時,她偷偷告訴了女婿還有個兒子在雲南,並安排女婿前往騰衝,看望自己的孩子。


妹夫告訴我,希望我原諒媽媽,她是沒有辦法,如果她有一丁點辦法,她都不會拋棄自己的骨肉。但是,讓我怎麼原諒呢?我說,她是媽媽,為什麼就沒有想到這個兒子,受了多大的委屈?

妹夫卻告訴一個讓我震驚的消息:把姨妹嫁給我,就是媽媽和姨媽商量的結果。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原來,媽媽一直在我的身邊。

妹夫說,希望我能理解媽媽的無奈。她的丈夫,是一位曾經參加抗日戰爭的團長,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妻子曾經是日軍的女人!

妹夫給我留下了媽媽的地址,希望有一天,我能前往新疆,與媽媽相見。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從西南邊陲,到西北端的新疆,太遙遠了。這個距離,不止是空間。

2003年,我把媽媽在新疆的地址告訴了騰衝學者李根志,他那時正在做戰爭受害者的採訪,希望能採訪到我的媽媽。李根志去信聯繫,不久後收到我同母異父的妹妹來信,說媽媽已經去世了,說媽媽在晚年時情緒低落,不願意和子女同住,等到他們周末去探望她時,發現已經死在家中多日。

消息讓我悲痛萬分,也是萬般內疚,我和媽媽竟是這般的有緣無分。

很快到了2005年,抗戰勝利60周年,國共共同抗戰的歷史因為國家領導人的正面回應,成為社會關注的熱點。李根志再次找到我,告訴我又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我的媽媽沒有去世!

他說,他前不久因公出差新疆,去了我的媽媽家裡,意外地見到了我的媽媽,那時媽媽已經彌留之際,神志不清,不能說話。

李根志不僅帶回媽媽還活著的消息,還帶回了媽媽的一些照片,看著媽媽照片從黑白變成彩色,頭髮從青絲變成花白,我的眼淚止不住流下來。

但是,他們為什麼要欺騙我呢?

李根志說,他還了解到,我的媽媽還有一段婚姻。在1945年離開戰俘營後,媽媽被一位國軍中校看中,做了他的妻子,並且有了一個兒子,而這名中校出身名門,他的父母堅決不同意娶一個做過日本人妻子的女人,最後以斷絕父子關係相逼。不得已,他們只能離婚。

迫不得已,媽媽猶如當年帶我一樣,帶著襁褓中的大弟弟,遠走昆明,好在一個老同學收留了她。直到1950年,她把這個孩子寄養在昆明同學家里,遠走新疆。後來,她把這段婚姻告訴了新任丈夫,那個解放軍團長,他們把孩子接到了新疆。

李根志說,2003年媽媽去世的假消息,是妹妹們和媽媽商議後發來的,都沒有辦法去面對這段不堪的歷史。

不久後,新疆的妹妹給李根志發來郵件,說媽媽去世了,死於宮頸癌。

幾年後,我再一次看到關於媽媽的消息,是在一篇遠征軍老兵的回憶文章中,時任中國遠征軍預備2師連長的孫劍鋒曾在騰衝收復後,參與了對媽媽的審訊。

審訊者問:「你是知識分子,為什麼甘心事敵,嫁敵人行政班本部長田島?」

媽媽答:「我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日本人來了,前方、地方文武官員聞風而逃,任由幾個漢奸為虎作倀,蹂躪地方,魚肉人民,我心不忍。嫁給田島,我營救不少人。」

我突然理解了媽媽,她的命運從來都是身不由己。在戰爭爆發之前,她被父母送給土司做小老婆;日據時期,她給日軍做情人;國民政府期間,她做國軍中校的老婆,又因為曾為日軍的情人而被拋棄;到了新中國,她再嫁給解放軍團長。沒有一個,是她的選擇。

我能仇恨的,只有戰爭。

早在1999年,曾在日本工作多年的二戰史研究專家方軍找到我,他同情我的遭遇,說要幫我尋找日本的親人。他說兩個交戰的國家都建交多年了,我應該和日本的田島家建立聯繫。

生而有罪圖片

在方軍的報導下,我的事情被越來越多的熱心人士知道,他們從海量的資料庫中查到了我爸爸的一張照片,給我沖洗了一張,裝裱好送給我。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爸爸長什麼樣,儘管他的大名就刻在騰衝國殤墓園的《答田島書》的石碑上,作為抗戰勝利宣傳的反面教材。

方軍在日本的媒體上發表了我尋找爸爸的報導,但始終沒有回音。方軍說,我的爸爸有可能去世了,或許也是因為在日本有家室,他不願意去面對這段歷史。

生而有罪圖片

對於要不要找父親,我的心中始終充滿了矛盾。

有懂日語的朋友告訴我,我的日本名字田藤裕亞雄,翻譯成中文,大概是「田島騰衝之行」的意思。

我是什麼,我是他騰衝之行的一個紀念品嗎?這個不可一世的侵略者,在中國的土地上留下自己血脈的爸爸,他,有過懺悔嗎?

李根志和方軍,以及越來越多的民間研究者們,一直沒有放棄努力。他們說,希望能帶我到日本,去找自己的爸爸。我說,我要帶著家人一起去,告訴爸爸,我們生活得很好。

只要放下仇恨,他就是我的爸爸。

後記:

這篇文章,根據二戰史研究專家李根志、方軍等人對多年來彭文廣的採訪整理而成。

另一個消息是,2018年2月15日,大年除夕,彭文廣要在這一天正式喬遷新居,上街購完物準備回家時突感不適,剛告訴完摩托車司機新家地址,他就趴在司機背上停止了呼吸,享年74歲。

謹以此文,來紀念彭文廣先生、蔡蘭惠女士,以及更多戰爭受害者。止戈的立場是,放下仇恨和偏見,讓人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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