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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願軍一八零師 戰敗記


見山博物在半個多世紀前的那場戰爭中,師是一個特殊的群體。由於孤軍深入和執行錯誤指令,師多人傷亡餘人,被俘餘人。這是志願軍成建制失利最嚴重的一次,六十多年來也在多種歷史敘述中被稱作「...

- 2018年12月25日07時48分
- 歷史文摘 / 見山博物

見山博物

在半個多世紀前的那場戰爭中,180師是一個特殊的群體。由於孤軍深入和執行錯誤指令,180師11000多人傷亡3000餘人,被俘3900餘人。這是志願軍成建制失利最嚴重的一次,六十多年來也在多種歷史敘述中被稱作「韓戰中唯一全軍覆沒的隊伍」。

倖存的180師老兵的餘生因這次失敗而改變。他們在政治運動中被視作恥辱而屢遭衝擊,或在異地他鄉忍受著奚落和冷遇。然而六十多年來,這支頭頂「污名」的敗兵之師從未放棄過對歷史真相的追尋和維護。

從1991年起,老兵們以筆為武器,出書寫文章為自己正名,同時出版了二十餘本集體或者個人回憶錄,總字數達數百萬。但時光的敵人仍過於頑強——在慣有認知的影響下,這些文字從未被正規出版社接受。


讓我們回顧一下180師在朝鮮的征程。

1951年3月,駐紮在河北滄州古運河邊泊頭鎮的180師奉命赴朝參戰。這支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立下卓越功勳的英雄部隊,在抗美援朝戰爭第五次戰役回撤中,面對數倍之強敵,在饑寒交迫、缺乏彈藥又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奮戰受挫。1萬多名壯士4000多人突圍,3000多人受傷犧牲或打游擊失蹤,還有3000多人被俘陷入魔窟。這是在抗美援朝戰爭中,我軍損失最大的1個師。第五次戰役結束後,從師到軍,從兵團到志願軍總部對180師的受挫,都作了認真的檢討和自我批評,彭德懷司令員主動承擔了責任。

但在人妖顛倒的歲月,有人把180師的失利當成打倒彭總的「鐵證」之一。

後來,雖然澄清了這段歷史,但180師受挫的始末和原因至今仍鮮為人知。

資料圖:抗美援朝戰爭初期入朝的志願軍跨過鴨綠江

遭遇險阻,孤軍奮戰北漢江


1950年韓戰全面爆發。正在四川川西剿匪的180師兼四川眉山軍分區奉命於12月初開到河北泊頭鎮集結整訓。1951年2月,180師被編入中國人民志願軍第3兵團60軍序列,入朝參戰。

180師,是1947年夏晉冀魯豫軍區為保證完成拔掉解放區內國民黨軍在各大、中城市據點的任務,在朱德總司令的積極推動下,集中地方武裝組建新的野戰兵團時合編成的第24旅,1949年2月全軍統一番號,始稱180師,歸第18兵團60軍建制。在全國解放戰爭戰略追擊階段的進軍西北、西南作戰中,指戰員們浴血奮戰,用血汗和生命為解放戰爭勝利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績。

1951年3月22日下午,全師指戰員排著整齊的隊伍,跨上了那座聯繫中朝人民友誼的鴨綠江鐵架子大橋,冒著敵機的狂轟濫炸,經過10天的晝夜行軍,於4月10日到達上級指定位置——伊川。

為奪回戰場主動權,彭德懷決心集中3個兵團的11個軍和朝鮮人民軍4個軍團的絕對優勢兵力,分別從兩翼突擊,實施戰役迂迴,會殲敵人幾個師。根據這一部署,進行了第五次戰役。

4月22日黃昏,在三八線附近西起開城,東至鱗蹄的數百里地段上,我軍萬炮齊轟敵陣,第五次戰役打響了。

當時的戰役部署是以40軍從金化至加平,打開戰役缺口,將敵東西割斷,以第3兵團的12、15、60軍正面突擊,以第9兵團的20、26、27軍和第19兵團的63、64、65軍從東西兩翼突破,實施戰役迂迴,會殲敵人幾個師,以38、42、47軍和人民軍兩個兵團在青川元山和平壤地區防敵側後登陸。

我60軍和12軍為中央兵團的第一梯隊。180師為預備隊,相繼投入戰鬥,向縱深穿插迂迴。

到27日,第一階段全線共殲敵2.3萬人。全師上下又高興又遺憾,覺得還沒有和敵人直接接觸,創造戰績,便要回撤休整,感到這一仗打得不過癮,全師官兵便向軍首長寫了求戰書,要求擔任更艱巨的任務。

資料圖:抗美援朝戰爭時的志願軍

在全軍求戰聲中,彭德懷決定發起五次戰役第二階段。以19兵團和朝鮮人民軍第1軍團在漢城方向實施佯攻,鉗制美軍主力於西線,集中我軍優勢兵力於東線,向縣裡地區的南韓軍第3、第5、第7、第9師發起攻擊。180師被批准擔任軍第一梯隊任務,由漢城北芝浦里的山間小路向東開進。

5月16日黃昏,第二階段的攻勢開始了。我第9兵團與人民軍第5軍團向上南里和縣裡地區穿插,擊潰了南韓第5、7師,繳獲了南韓第3、9兩個師的全部重裝備。我第3兵團任務是割裂西線美軍和東線南韓軍的聯繫,堅決阻擊美10軍東援。

戰役發起後的第二天,3兵團王近山副司令員把60軍的其他兩個師分別配屬給第12軍和15軍。這樣,在北漢江南岸一個軍的30公里寬的作戰地域內只留下180師一個師了。

這支裝備較差、只有1萬人的部隊,要去進攻擁有300輛坦克、800門大炮、5萬多兵力的美10軍,任務之艱巨可以想見。但全師指戰員們戰鬥情緒高漲,求戰願望十分強烈。538團和539團為180師的第一梯隊,於16日晚,由下玄岩、古驛林分別渡過北漢江,進至寒峙峴至陰谷山一線,控制各(川)洪(川)公路,拖住美10軍所屬的陸戰1師和美7師,不讓其東靠,以掩護東線主力順利殲敵。到5月20日,在東線我軍已殲敵5.9萬人。

是時,東線正面的南韓軍實施了有準備的撤退,而我軍動用兵力過多,穿插中部隊擁擠,互相交叉,向縱深發展非常困難,加之朝鮮東部山脈全為南北縱向,只有幾條縱向公路,致使我軍極難橫向包圍敵人。更重要的是,聯合國軍方面經過四次戰役與我較量,已經了解到我軍沒有制空能力,運輸線受到封鎖,每次戰役進攻依靠部隊隨身攜帶的糧彈,只能維持1個星期左右。故美軍總司令李奇微稱我作戰為「禮拜攻勢」,我軍進攻時他們便後退,誘我前出,待我糧彈耗盡時,進行大規模反撲。

志願軍司令部針對前線我軍糧食將盡,後方又一時供應不上這一情況,決定全線停止進攻,主力向北轉移,每個兵團留一部阻敵,以掩護主力後撤。於是3兵團給60軍下達了命令:以該軍擔任本兵團之阻擊任務,掩護大部隊後撤。

就在此時,敵乘我軍主力轉移之際,集美軍7個師、南韓軍6個師的兵力,在航空兵的掩護下全線反撲而來。敵人3個軍進攻的方向和通道全在180師的防地,特別是正面之敵是戰鬥力最強的美7師、美陸戰1師、南韓軍第2師。左翼之敵是美24師和南韓軍第6師。

20日拂曉,180師第一線兩個團的所有陣地都遭到敵人的反撲。每個營、連都要抵擋3至4倍以上敵人,每天有5萬發炮彈在180師地段內爆炸。堅守在沙峴山的538團2營擊退敵人1個團的輪番進攻,斃敵150餘人,但全營傷亡過半。180人的6連,打得只剩下20人。

更沒有料到的是,志願軍司令部要各兵團一律從23日開始向北轉移的命令在180師沒能得到執行。而位於左翼的15軍、右翼的63軍和兵團預備隊都在22日提前北撤了,造成了150公里無法彌補的一大空隙。在這個空隙區域內唯有180師一個師。

23日,鄭其貴師長向軍首長報告,美24師已進入63軍撤走後的防地,向180師迂迴。韋傑軍長果斷命令180師於當日晚撤過北漢江,在春川以西地區繼續布防。正執行時(540團已經北渡),兵團突然發來這麼一個急電:「由於運力缺乏,現戰地傷員尚未運走,12軍5000名傷員全部未運,15軍除已運走部分傷員外,在泗水洞附近尚有2000名不能行動之傷員,60軍亦有1000餘人。為此,決定各部暫不撤收,並於前沿構築堅固工事,運走傷員之後再行撤收,望各軍以此精神布置,並告我們……」

這顯然是3兵團下達給各軍的轉運傷員任務,而60軍首長將此理解為本軍必須掩護全兵團的8000名傷員轉運,並電令180師「擔負這一任務,停止北渡,繼續在春川、加平北漢江以南阻擊敵人3至5天」。

時至5月23日晚,敵快速部隊由此向180師右翼迂迴,並用空軍封鎖了北漢江渡口;美陸戰1師以一支快速部隊沿春洪公路也由此向180師左翼迂迴。與整個後撤行動脫節了的180師,正在陷人敵人的陷阱。

面對困境,師參謀長王振邦向鄭其貴師長建議:「把主力撤過江北,江南只留少數部隊掩護,以免陷於被動。」段達章副師長也說:「我們仍留在江南,勢必三面受敵。而且背水作戰是兵家的大忌呀!」

師長鄭其貴是一位1929年入伍的老紅軍,參加過紅軍長征和紅西路軍血戰河西走廊的艱苦歷程,但他在部隊一直從事政治工作,1948年到180師任師長前,沒任過軍事主官。他一向老成持重,不多講話,執行上級的命令從不打任何折扣。面對副師長和參謀長的建議,他回答說:「你們所說的問題我也想到了,但這麼多傷員還沒有運完,上級要求暫不撤收。因此,沒有上級新的指示,我無權改變就地掩護的命令。」

不久,軍里發來的電報,還是強調要180師在江南阻敵3至5天。這時,部隊已斷糧3天,每個人的乾糧袋空空如也。如果說戰役第一階段已「打過三八線,冷水拌炒麵」,那麼現只有涼水而沒有炒麵可拌了。餓急了,大家就拔些野菜、嫩樹芽充飢。

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面對敵機轟炸和炮火猛烈,指戰員們頑強抗敵。堅守在土木洞陣地的539團5連兩個排,在24日這一天,打退了美7師一個團在10架飛機和200門大炮支援下的8次輪番進攻,殲敵600人,而我方只犧牲6人、負傷2人。堅守在沙峴山上的538團6連第3排,在排長李子明的帶領下,頑強地打退了美軍兩個營在10多架飛機支援下輪番6個小時的瘋狂進攻,斃敵150人,擊毀其坦克20輛,全排剩6人仍堅守陣地,最後全部犧牲。

180師雖然遲滯了敵人的進攻,但現在已完全陷於三面受敵、背水作戰的不利態勢。25日中午,敵人在北漢江北面已攏集了大量汽車和坦克,依靠強大的的炮火以及空軍的優勢,向180師二線540團陣地瘋狂地轟擊,堅守城隍堂高地的540團1營3連僅剩10餘人。我炮兵陣地還未來得及轉移,就遭到敵坦克部隊的包圍,炮連連長葉銀貴迎著前方碾壓上來的坦克,在百十米距離內平射,將敵坦克一輛輛擊毀,最後留一彈自爆。

26日中午,軍部來電令180師在駕德山北培山一線「固守待援」。可軍里派出的179師536團兩個營被美7師插斷受挫,181師留下兩個營在馬平里掩護也遭重創。此時「待援」已沒有了援兵。

兵敗鷹峰,一萬雄兵剩四千

26日下午16時,鄭其貴師長一面要機要科向軍里發報求援,一面命令各團控制要點抗擊敵人,同時在駕德山538團指揮所里召開師黨委擴大會議。

會議在敵人隆隆的炮聲中進行著。段龍章副師長、王振邦參謀長認為現在突圍是上策。鄭其貴師長完全清楚180師當時的處境,於是說:「根據大家的意見,我們就突圍吧。但是,上級對於全局情況比我們清楚,應該向軍里請示,經過軍里批准才能行動。」

此時,軍首長對於180師的處境非常關注,軍首長請求3兵團調其他部隊接替181師在華川的防務,由181師去接應180師突圍。就在這時,接到180師請求突圍的電報,韋傑軍長立即命令參謀長鄧仕俊給180師發報,批准他們向西北方向突圍,到鷹峰集合。與此同時,命令181師沿公路兩側向芝岩里及其以西出擊,令179師536團從馬坪里向芝岩里出擊。但遺憾的是,179師派出的的部隊被敵切斷;181師沒及時接到命令,直至27日5時才陸續出發,致使接應計劃沒能實現。

26日16時30分,180師接到突圍的命令,便立即實施,在黃昏後全師分兩路突圍,於27日拂曉趕到鷹峰山下會合。

此時,全師能跟隊行動的共計3000餘人。師指揮部加警衛連、偵察連、通訊連共不到300人。這支已經斷糧一周連續作戰十分疲憊的隊伍,聽到突圍命令,立刻又煥發出驚人的力量。大家埋藏或炸毀了全部重武器,所有能吃的東西全部留給不能行動的傷員。

18時30分突圍行動開始了,烏雲密布,驟雨如鞭。部隊踏著泥濘的道路翻過幾座小山,走過10多公里後,突至紅磧里以東,進入了一道六七里長的深溝。這裡是敵人的炮火封鎖區,遠程榴霰彈一顆接一顆當空爆炸,但大家仍勇敢沉著、秩序井然地向前開進。

由於六七天沒有吃飯,在緊張的跑步行軍中耗盡了他們身上所有的能量,有的倒下後就再也起不來了。不少幹部為了搶救傷員,也耽誤了行軍時間。在這樣的情況下,部隊的建制被打亂了,特別是第二梯隊,不少營連指揮員根本無法掌握部隊,一些些傷員也無法運走。27日這一天,在明月里火車洞的280名重傷員和在紅磧里東山口的被俘300名重傷員,遭到了敵人集體槍殺。

一部分部隊好不容易到鷹峰,可還不到1個小時,從鷹峰主峰及其東南諸高地突然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再次被敵合圍於鷹峰山東南叢林中。此時電台被摔壞或棄機,無法與軍里聯繫。

「為了生存,我們必須拿下鷹峰,堅決把攔路虎幹掉!」鄭其貴師長果斷地作出決定。

539團團長王至誠主動要求讓他們團擔任打主峰的任務。團政治處主任李全山將團部的30多名幹部和警衛排組織起來,配合1營5個排,在營參謀長周復幸指揮下,奪取了鷹峰主峰,又在山腳下擊退敵人兩次進攻,殲敵1個整排。擔任突圍前衛的538團也攻克了鷹峰東側東台峰諸高地。

彭德懷視察高炮陣地。

27日下午,敵人的炮火從東、南、北三面猛轟鷹峰山180師陣地,空中也不時有敵機向我俯衝而來。不久,東台峰又被敵人占領。鄭師長考慮到任務是衝出重圍,不能與敵人蠻戰,便立即集合部隊向北突圍。

那時部隊已疲勞至極,不少戰士一點也走不動了,到晚上只集中起來400多人。因沒有嚮導,僅靠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發給的30年代日本人印的軍用地圖行軍,結果前衛連走錯了方向,誤入灘甘里,遭到敵人阻擊,部隊只得往後退。返回鷹峰時天已大亮,敵人已控制了鷹峰所有山頭和道路。

為打開通路,鄭師長一面同軍里聯繫,一面召集各團團以上幹部在東野川開會,確定以團為單位,利用夜暗林密向北分散突圍。

部隊正在行動,聯繫近1個小時的報話機與軍里溝通了,韋傑軍長激動激動得來不及用密碼發報,親自在報話機上對鄭師長大聲說:「命令你們集中向史倉里方向突圍,軍里派部隊接應。」

於是師里立即改變分散突圍的方案,集中向北突圍。但此時,分散突圍的命令有的單位傳達了,已經開始行動了。

鷹峰周圍山頭上全部是敵人,居高臨下向180師逼近,敵機和遠程炮群用炮火控制了這塊狹長的窪谷。同時還有敵人勸降的喊話;加上連續8天無糧無草,外無援兵,有的人感到絕望了。

集合起來的人再次向史倉里方向突圍的行動於下午3時實施。當時既無集合的號聲,也沒有進行再動員,只是沿著鷹峰西北一條山溝向史倉里方向行進。通過地圖計算,鷹峰到史倉里不到20公里,這在平時算不得什麼,但對於連續8天餓肚的指戰員來說真是漫長。

與此同時,史倉里方向傳來了激烈的炮聲,鄭其貴師長估計那裡可能被敵人占領,向史倉里突圍已不可能,而且已沒有電台和軍里聯繫。想到這裡,他身子禁不住搖晃起來,差點暈倒。

代理政委的師政治部主任吳成德正在緊張前行時,聽到前方傳來紛亂而嘈雜的人聲,上前一看,一處低洼地躺滿了傷病員和掉隊的戰士。望著眼前幾百雙希望於他的眼睛,吳成德果斷地宣布:「同志們起來,我帶你們一道突圍!」這裡有400多人,大部分是吃野草、蘑菇中毒的,也有的是被炮彈炸傷的。登記後按3個團和師直原建制組成4個隊,指定了負責人,掩埋了犧牲的戰友,包紮了傷員,吳成德才帶領大家出發。這樣,他就同鄭師長一路的大部隊行動脫節了。他後來帶領大家在敵後打了500多天游擊,在戰鬥中不幸被俘。他也是我軍在韓戰中被俘人員中職務最高的。

鄭其貴率部隊順著溝沿小路朝史倉里方向前進。史倉里方向的槍聲不斷,估計是敵人在阻擊我軍突圍,於是他們又朝東北方向走過一座山林,爬上一座禿山,天已大黑。前邊是絕壁,擋住了去路,警衛連同志集中了一些背包繩,續接起來後放下去,人就沿著繩子下崖,一溜就是八九十米。中間繩子還斷過幾次,摔傷和壓傷了50多人。滑下這個崖花費了兩個多小時。

下崖後,鄭師長他們沿東西方向的深溝向東行,黎明前走到了溝口,溝口不遠處是條小河,正計劃過河時,霧氣中突然鑽出了十幾輛坦克向他們開炮,並左沖右闖,恣意追壓他們。鄭師長同段副師長、王參謀長在警衛員的扶架下,繞過敵人,沖入附近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從那裡過了小河,走了三四里,又涉水過了一條大河。河岸旁埋伏擊著敵人的步兵,同警衛員對打起來。在近戰中美國兵較量不過他們,他們200餘人很快占領了敵人的伏擊陣地,鄭師長率部終於在6月1日突出了包圍圈。

180師入朝時為1萬多人,經過第五次戰役,除送到後方的傷員、教導隊保存的骨幹和突圍出去的共4000人外,3000多人犧牲,另有3000多人在受傷、飢餓喪失戰鬥力,或在失散後打游擊中被敵人俘獲。

第五次戰役從1951年4月22日開始,至5月22日結束,歷時1個月,殲敵8.2萬人。從全局來說,180師所受的挫折可以說是大勝仗中的小失利,但對180師來說卻是重大受挫。

總結教訓,上上下下找原因

180師在第五次戰役回撤的失利,引起了各級的高度重視,從各方面找原因,總結教訓。

當時,坐鎮北京的毛澤東主席一直密切關注朝鮮戰場的情況。當得知180師被圍後,十分焦慮,凌晨一點接連打電話、打電報向彭德懷詢問:「180師情況如何?甚以為念。」

為了弄清180師受挫的原因,毛澤東於1951年6月中旬召見了3兵團副司令員王近山。毛主席詳細地詢問了第五次戰役和180師受損失的經過與原因。王近山誠懇如實地向毛主席匯報了受損失的原因,重點檢查了自己指揮上的失誤,並請求給自己處分。毛主席對第五次戰役的評價是「打得急了些,大了些,遠了些。」

之後,毛主席又於6月下旬一天深夜在中南海密召了60軍軍長韋傑,從晚上11點談到半夜兩點。毛主席聽完報告後,心裡也顯得十分沉重,他沉思了一陣後說:「180師的事,各級都有責任,彭德懷已在電報中向我和軍委作了檢討,承擔了責任,你來北京前,志願軍司令部又來報告說他們對180師的受挫均感到慚愧,表示要以悲痛的心情總結教訓,並決心從各方面想辦法來挽回這個損失!他們認為這次180師受損的原因很多,是上上下下的許多錯覺和各種因素湊合在一塊所造成的。基於此,也不能全怪你們60軍和180師的廣大指戰員!一句話,各方面的工作沒做好,才使180師不能自拔,正如志願軍司令部在電報中指出的,倘若各方面搞得好,這損失是可以避免的。這個各方面既指志願軍司令部,也指兵團,也指下面的軍和師,不能單方面說,志願軍司令部總結的幾條失利原因我是同意的。」

劉伯承、鄧小平、聶榮臻、徐向前等軍委領導也找王近山談話,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你王近山是一員虎將,打定陶你是尖兵,千里躍進大別山你是開路先鋒,善於打硬仗,敢於打惡仗。在朝鮮180師回撤失利,不是右傾問題,主要是指揮不當。」王近山表示接受教訓,跌倒再爬起來,不辜負毛主席和軍委領導的關心和期望。

在前方指揮所的彭德懷當時對180師的處境更是心急如火,親筆疾電,令60軍並15軍堅決救援180師,但由於種種原因,救援部隊始終沒能到位。當他驚聞180師損失慘重的報告後,大怒,在6月25日空寺洞志願軍軍以上幹部會議上嚴厲地批評了60軍長韋傑。

第五次戰役結束後,彭德懷司令員在志願軍總結第五次戰役的黨委會上和志願軍給毛澤東主席的匯報電中,多次主動承擔責任。志願軍總部在召開黨委會總結第五次戰役的經驗教訓時,彭德懷、鄧華等幾位領導都講了自己的看法,一致認為這次戰役雖然取得了勝利,但勝利很不圓滿,其主要原因,在作戰指導上有這麼幾點不足:

第一點,我為避免兩面作戰,提早發起進攻是需要的,但卻由此使這次戰役的準備工作比較倉促。第二點,在部署上集中力量殲敵是應該的,但企圖「大口大吃」在客觀上做不到。第三點,收兵休整準備再戰這個處置是正確的,但在收兵時的轉移組織工作缺乏周密計劃。

彭總很快把志願軍黨委總結第五次戰役的報告送給軍委毛澤東主席。毛主席重點指示了下一步應注意的幾個問題:在打法上同意不斷輪番,各個殲滅敵人的方針,即「零敲牛皮糖」的打法……應加強政治思想工作……在組織上同意取消兵團,加強志願軍司令部與各軍的直接聯繫。

與此同時,彭德懷要求各級都從總結經驗教訓入手,檢討自身的缺點和錯誤,特別找出回撤失利遭受損失的種種原因。

時任3兵團參謀長的王蘊瑞在兵團黨委會上直爽地說:「我們兵團在這次戰役執行中的指揮上有一連串的嚴重錯誤:第一階段用兵過多,由於部隊擁擠造成戰場混亂,增大傷亡;第二階段錯誤更多更嚴重,違背志願軍司令部命令,擅自將60軍主力181師、179師由春川西調到春川東北地區使用,正面助攻力量過於薄弱,這是一錯;60軍主力雖已東調,仍可機動使用,或用於正面補救的,但是又迅速在寒溪地區投入戰鬥,這是兩錯。即使如此,還有39軍兩個師在春川以東地區尚可補救,但是過早地在20日將該軍撤走,這樣就造成一大空隙,為敵所乘,同時180師也因之而更加突出和孤立。這個缺口是一而再,再而三,一連串錯誤所鑄成的。」他又說,「造成以上的原因是愛面子的虛榮心,想打好出國第一仗,想一鳴驚人,把國內戰爭的老辦法機械地搬到朝鮮戰場上來,特彆強調以強大的突擊力量投入戰鬥,同時把強大的突擊力量認為是人力,不把戰術技術特別是火力包括在內,事實上成了蜂擁而上的人海戰術,造成了部隊驚人的傷亡。」他還說,「這些血的教訓是痛苦的教訓,應該很好深刻總結……得出結論,教育我們自己和全體幹部。」

時任志願軍3兵團副司令員的王近山也在總結會上沉痛地說:「是呀,上上下下許多錯誤,彭總對指揮上的失誤都作了自我批評。我王近山算老幾,60軍的領導也得作檢討……」就在他發言的時候,作戰參謀武英送來了60軍軍長韋傑、政委袁子欽呈來的檢討報告。韋傑軍長在韓戰結束近40年後,在他臨終時,還念念不忘那次挫折,說:抗美援朝第五次戰役180師的損失是嚴重的,但把板子打在180師屁股上是不公道的……不是各級幹部政治動搖……

報仇雪恥,金城戰役創奇蹟

180師突圍出來的4000多名指戰員,雖然跳出了包圍,可這次失利卻成了他們無法擺脫的重負,上上下下都憋著一口氣。為了報仇雪恥,大家紛紛要求再上戰場。

中央軍委和志願軍司令部對軍師領導不久作了調整,原川西軍區司令員張祖諒回60軍任軍長。張祖諒原來就是60軍軍長,從1947年起就和180師戰鬥在一起,對180師的政治素質和戰鬥能力非常了解。他上任前,毛主席在北京親自接見了他。他先後到志願軍總部和3兵團,要求保持180師番號,給予打翻身仗的機會。

15軍44師副師長李鍾玄調任180師任師長。上級從四川調來3個基幹團6500人補入180師。全師上下變壓力為動力,加強訓練,接受教訓,決心打好翻身仗。

美軍為了在談判中得到更多的東西,為談判設置了各種障礙,板門店停戰談判繼續僵持著。為了配合停戰談判,朝鮮前線的中朝軍民從1952年10月起,對敵人發起反擊,到1953年夏季作戰,把敵人打得焦頭爛額,我軍正是通過戰場的勝利,迫使美方代表不得不規規矩矩同中朝方面坐下來談判。

事情巧合的是,在夏季反擊作戰中,第五次戰役中受挫的180師是最早參加反擊的部隊,在「打好翻身仗」口號激勵下,一直打到停火。

1953年3月15日,180師作為一梯隊全部接替東線181師24華里的防線,6月14日參加夏季反擊戰役。全師在戰役第一、二階段殲敵2000餘人,第三階段攻占了方形山南韓5師的全部陣地,殲敵4個整營1500餘人,擴大占領面積23平方公里。戰役結束後,3兵團和20兵團都拍來電報,祝賀180師打了翻身仗。

隨後,朝鮮停戰即將實現,而李承晚破壞遣俘協議,私自以釋放為名扣留了朝鮮人民軍2萬多名戰俘,使停戰又拖下來。李承晚的行徑立即引起國際上的強烈反響,志願軍司令部決定立即發起金城戰役,狠狠打擊李承晚之軍。這又給了180師一個報仇的機會。

7月13日,金城戰役打響,這也是志願軍抗美援朝中最後一次大的反擊作戰。志願軍5個軍在楊勇司令員、王平政委指揮下,組成東、中、西三個突擊集團。60軍為東集團,任務是從北漢江西松室里一線進攻,第一步殲滅登大里地域的南韓第3師,第二步前出黑雲吐嶺、白岩山949.5高地,至北漢江兩岸。第一步由181師完成,第二步由180師完成。

當晚9時整,我軍1000多門大炮在20分鐘內就把1900餘噸炮彈傾瀉在敵人陣地上。4支突擊部隊在我火力轟擊後,立即向敵陣地發起攻擊。經過21個小時激戰,181師完成了第一步任務,殲敵3100多人。

180師李鍾玄師長接到實施第二步任務的命令後,當即令兩個團迅速搶渡金城川,向白岩山、黑雲吐嶺發起進攻。全師每個指戰員的心中都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原計劃14日發起進攻,由於大雨傾盆,不便敵機活動,538團白天就投入戰鬥。敵人炸毀了金城川鐵橋,16時,尖刀連連長秦福德(五次戰役突圍時被阻在敵後打游擊300天後歸隊)帶領突擊排,冒著敵人的炮火從僅剩下的一根鋼樑上跑過去,並從水深齊腰的江中涉過,緊緊地咬住敵人。戰士江成富和張北祥兩人直插敵人縱深,擊潰了正在集結的敵人1個營,另一個戰士用兩發火箭彈擊毀擋路的坦克,為穿插部隊打開了通路。21時,2營插到敵人縱深30多里的黑雲吐嶺。山高路險,戰士們冒雨攀著樹枝、抓住野草,在泥濘中匍匐前進。山上是敵人一個營的指揮所,敵人還在睡覺,沒來得及穿褲子就被打死了大部分,活捉了營長以下40多人,黑雲吐嶺被我全部占領。


同時,540團從登大里渡過金城川,也是冒雨於白天進行戰鬥。10時,尖刀連迅速前進到818.9高地,在敵人還未發覺時,連長李鴻森命令2班一個小組秘密插入敵人陣地,打得敵人到處亂竄。戰士陳汝寧一人追趕1個排的兵力,打死敵人10多個,繳獲兩門無座力炮。這時,1118高峰上的敵人以4挺重機槍、10挺輕機槍的火力阻擊6連前進。戰士們奮不顧身,勇攻主峰,4班戰士楊萬盛第一個衝上去,隻身追擊敵人,協同文化教員陳少忠拿起敵人丟棄的重機槍,扭轉身來將30餘個敵人打死在逃跑路上;接著2營3個連於12時占領了1118高地主峰,然後向白岩山進攻,一鼓作氣衝上白岩山主峰1179.2高地,殲滅南韓5師兩個營,並連續擊退敵人7次反撲,共殲敵500餘人。同日上午,該團3營又占領867高地和949.5高地,俘獲大量潰敵。與此同時,538團乘勝向前擴大戰果,殲滅南韓3師,俘敵營長以下300多人,擊毀和繳獲坦克5輛。

占領白岩山、黑雲吐嶺,引起了志願軍司令部和兵團的高度重視,命令其他各軍向前推進,與180師看齊,但因各種困難未能實現。當時180師已突出五六公里。敵人知道停戰在即,誰占到哪裡,哪裡就是分界線,因而聯合國軍總司令克拉克親臨金城前線,聲言要奪取金城以南失地,下令美軍第3師、南韓的3個師,向志願軍進攻突出的部隊全力反撲,180師兩個團在既無堅固陣地為依託,又遠離後方無縱深火力支援糧彈奇缺的條件下,堅守了三天三夜,打出了威風,湧現出許多英雄人物。

17日凌晨,南韓軍集中6個團的兵力,在100架飛機、10輛坦克、200門大炮配合下向白岩山、黑雲吐嶺同時反撲,幾百噸鋼鐵傾向每一個山頭,把山上碗口粗的樹連根炸飛,山頭都被轟得變形了。扼守在白岩山1118高地上的540團2營的指戰員已兩天兩夜沒有吃飯,也喝不到水,但大家以極大的耐力與敵人作拚死戰鬥,打退敵人30多次反撲。6連9班只剩下朱成良、馬棟良兩個傷員,他倆拿著僅有的3顆手雷,鎮靜地蹲在兩個炮彈坑裡,當敵人從四面八方嚎叫著合攏到他們跟前時,他倆一躍而起沖入敵群,拉響手雷和敵人同歸於盡。我後續部隊趁機上來把敵人壓了下去。

18日上午,2營4連和5連被敵人分割包圍,1營1連立即增援上去。這個連19歲的年輕班長鄭朝元在排長犧牲的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代理排長指揮全排,利用塄坎、彈坑等有利地形阻擊敵人。僅鄭朝元一人就殺敵122人,出色地掩護了主力轉移,戰後榮記特等功,獲志願軍二級戰鬥英雄稱號。

同一天,南韓第2軍團以一個團兵力向黑雲吐嶺南側一個無名高地538團6連猛烈進攻,連長段阡田為減少傷亡,只在陣地上留一個班堅守,隨後派新戰士賴永澤、楊長開、王和甫3人上去增援。他們踏上陣地後,看到這裡是一個30米長、5米寬的小山樑子,山上樹木被炮彈削了頂,陣地上儘是彈坑和虛土,堅守陣地的那個班的班長、副班長都負了重傷,賴永澤立即挺身而出,把陣地上的11個傷員組織成3個小組,從三面堅守陣地。從早上到中午,敵人投入一個團的兵力接連反撲了20多次,都被賴永澤和他的戰友們打了下去。

敵人惱羞成怒,連火箭炮都用上了,還派來4架飛機沒有轉大圈就向這個小山樑俯衝。楊長開、王和甫被敵機上的機槍打中了,賴永澤也被炸彈掀起的虛土埋在炮彈坑裡。敵人認為陣地已被飛機和炸彈摧毀,不會有人了,就借著坡上殘存的樹枝為掩護,亂鬨鬨地往山上擁。賴永澤用盡全力從土裡掙扎出來,看到敵人正在上山,他揭開兩顆手榴彈蓋子,當敵人已到眼前,連喘息的聲音都可以聽見時,他才甩出去。敵人遭到致命打擊,死的再也跑不了了,活的滾了下去。在四五十米遠的地方,賴永澤發現敵人一個軍官正在用槍擋著士兵潰退,他瞄準「砰」地一槍,敵軍官應聲倒下去,敵士兵也作鳥獸散了。就這樣,堅持到第三天。

夜幕將要降臨之前,敵人向賴永澤發動了最後一次進攻,也是最大的一次。約有1個營的兵力分三路衝上山來。敵人照例是衝鋒之前先炮轟,炮彈把這個小山頭又像理髮似地削平了許多。賴永澤第三次被炮彈掀起的土埋住,他掙扎著從土裡爬出來,想撤到排長的陣地上,但他又想起排長向他說過的話,這個陣地關係著主峰的安全,一定要守住,他也向排長表示過決心,剩下一個人也要守住陣地。現在真的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搜集了一下武器,衝鋒鎗沒有子彈了,手榴彈沒有了,只剩下兩顆手雷和兩根爆破筒。這時,左邊的敵人先逼近了他,他狠狠地把兩顆手雷扔進敵群中,敵人倒下一片,但仍繼續衝鋒,他又連續把兩個爆破筒投向敵人。趁著第二個爆破筒的煙霧,他跑到排指揮所取彈藥,可是當他跑到排指揮所洞口時,被敵人的手榴彈炸傷了。這時連長段阡田帶著人增援上來,把衝上陣地的敵人又打了下去。

戰鬥勝利了!段連長緊握著賴永澤的手,連聲說:「好樣的,你完成了任務,堅守陣地渡過了最艱難的關頭。」

賴永澤在這次戰鬥中勇敢機智,一個人殲敵100多人,戰後,賴永澤被評為志願軍特等功臣,代表180師歸國參加1953年國慶觀禮,受到毛澤東主席的接見。

180師在黑雲吐嶺、白岩山完成阻擊敵人的反撲戰鬥中表現出色,20兵團楊勇司令員在電話中向60軍軍長張祖諒說:「你給180師的同志們講,他們在既無堅固陣地為依託,又無縱深炮火支援和糧彈奇缺的情況下,堅守了三天三夜,為金城正面中西集團鞏固新占陣地,調整部署,搶修工事,贏得了時間。180師奇蹟般地完成了作戰任務,打出了部隊威風,打出了老部隊的傳統!」

在朝鮮,這個師共作戰320次,擴展陣地84平方公里,殲滅敵人1.37萬人,俘敵660人,繳獲坦克5輛、汽車28輛、各種炮120門、機槍231挺、其他槍械1914支。180師也付出負傷4100人、犧牲2400人的代價,為部隊爭得了榮譽,為抗美援朝的勝利作出了應有的貢獻。

180師老兵。左起:石敦豪、童志安、肖德元、賴富柏、劉紹奎、鍾俊驊。
(翁洹/圖)

毛澤東主席在1953年9月12日中央人民政府第24次會議上,作題為《抗美援朝的偉大勝利和今後的任務》報告中,引用了180師推進黑雲吐嶺、白岩山的例子:「我們的軍隊越戰越強,在今年夏天能夠集中發射幾十萬炮彈,能夠打進18公里。如果照這樣打下去,再打它兩次三次四次,敵人的整個戰線就會被打破。」

1953年7月19日,板門店我方代表將美方代表對停戰問題所作的保證向世人公布,同意了對方儘快簽字結束戰爭的要求。7月24日,雙方代表確認了停戰軍事分界線。在分界線上擔任插牌立標的是180師的指戰員。

180師從朝鮮撤軍回國後,駐守在祖國江南的魚米之鄉,在1964年10月軍隊精簡整編中,將這個師的番號取消了。

180師老兵的境遇

原180師一部分官兵隨部隊駐防南京,一部分士兵轉業復員。180師的戰俘,營以上幹部轉業地方,連以下幹部戰士保留軍籍者全部復員還鄉。

肖德元轉業回到成都一家木材公司,報到時,經理聽說他是180師的,大吃一驚,「就是那個全軍覆沒的啊。」

賴富柏也回到了四川安縣老家,重操理髮舊業。「文革」中,他因為開理髮店被打成當地最大走資派,在一次批鬥會上,一個曾經的戰友突然站出來,揭發他所在的180師打了敗仗,他是其中的逃跑分子。

「你們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斗?」戰友喊。「該斗,該斗!」群眾們揮舞起拳頭。「

老兵鍾俊驊一直和戰友保持通信,互訴際遇,半個多世紀已達上千封。
(翁洹/圖)

嚴汝賢則是禍從口出。這個180師539團的文教員,戰爭結束後進入樂山第五絲織廠。反右時,他和單位同事在茶館聊起抗美援朝。同事說,打敗美帝國主義指日可待。可嚴汝賢多嘴,偏要用自身經歷潑冷水,告訴他180師失利的事實。

當時同事不說話,直到有一天單位開大會,領導在會上突然點名批評,「某人竟敢污衊志願軍,居心叵測。」隨後,嚴汝賢被單位開除,打成右派,只好回家務農。

戰爭結束後,一共有六千餘名志願軍戰俘回到祖國。他們被統一安置在遼寧昌圖的歸國戰俘管理處。

在歸管所,戰俘們被要求以「狼牙山五壯士」的高標準對照自己,交代錯誤。張城垣的處理意見上寫著,「受敵嚴刑拷打較多,是否有失節行為,要在今後長期工作中考察」。他不服,跑去找歸管處的領導,領導嚴厲地說,「被俘回來就是人民的罪人。」

吳成德則被定性為叛黨、叛國,開除了黨籍、軍籍,分配到東北的農場。「他是被俘的最高領導,180師打了敗仗也要算在他頭上」,張城垣跑去看他,兩個人坐在屋子裡無話可說,吳成德突然哭出聲來,那一年他已經48歲。

六千餘名志願軍戰俘,隨後在他們的檔案袋裡,都加上了「特嫌」、「控制使用」等字樣。

由於戰俘身份,復員回到地方後,張城垣先後被縣廣播站、鄉信用社開除。「文革」中,他被打成叛徒、現行反革命,只能在村裡放羊為生。

80歲的鐘俊驊如今已經垂垂老矣,1954年,當20歲的他回到成都,街坊鄰里慢慢都知道了他的戰俘身份。女友的母親逼他們分手,「她家裡人說,難道你想和一個歷史不清、政治動搖的人在一起嗎?」這句話,折磨了鍾俊驊十多年。

「180師是個悲劇,戰俘更是個悲劇。」張城垣無奈地說。

去台的戰俘,日子也不好過

1988年,山西聞喜縣桃溝村的史興福收到一封奇怪的信,一個不認識的人從台灣寄信過來,詢問自己是否還在人世。

他讓二兒子回信過去,「還活得好好的」,然後問問,是誰呢?

下一封信時隔數月後寄到,署名已經換成了他熟悉的名字——史興貴。他失蹤四十年的弟弟。

1953年,由於身上的刻字,史興貴不敢回大陸。戰爭結束後,和其他一萬四千名戰俘去了台灣。他被編入炮兵營,駐守台南,1969年退役,搬到眷村。

退役後,史興貴加入了一支由大陸戰俘組成的榮工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正是台灣經濟騰飛的時候,他們給高速公路打地基,也給鐵路鋪設枕木,一干又是十二年。

當年,和他一同下山投降的180師戰俘一共8人。他們時常約著假期里見面,說一說近況,不覺間就都老了。

8個人中沒有一個能夠在台灣結婚成家。

「在部隊不准結婚,退役了年紀大了,人又窮,哪有人要呢?」史興貴所在的眷村,大陸戰俘有二十多戶,只有兩戶結了婚,一個娶了瘸子,一個娶了啞巴。孤獨的戰俘們唯一的消遣就是打麻將、賭博。史興貴有時一輸就是幾千台幣,他也不在乎。

也有人給史興貴說媒,對象是一個山村的寡婦,拉扯著幾個孩子。他拒絕了。「成家了就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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