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網路閱讀成為最高樂趣。

但漢鬆:閱讀是一個字一行行去讀,聽濃縮版音訊是不夠的


在文學閱讀逐漸走向速食化、碎片化的消費社會,如何閱讀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聽完網路上數十分鐘的名著濃縮音訊,是否真正可以吞服下時間的不朽與偉大?月日,南京大學英文系但漢鬆副教授來到上海圖書館,以美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卡佛的短篇小說《你們為什麼不跳舞》為例,逐段逐行...

- 2018年1月11日15時00分
- 人文文摘 / 澎湃新聞

在文學閱讀逐漸走向速食化、碎片化的消費社會,如何閱讀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聽完網路上數十分鐘的名著濃縮音訊,是否真正可以吞服下時間的不朽與偉大?

11月12日,南京大學英文系但漢鬆副教授來到上海圖書館,以美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卡佛的短篇小說《你們為什麼不跳舞》為例,逐段逐行帶領讀者進行文字細讀,深入詮釋文學閱讀何以成為人的生命中一種不可或缺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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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漢鬆在講座上

閱讀是一張PH試紙,幫助我們自我發現

提及閱讀,大多人都可侃侃而談。但閱讀究竟是一樁怎樣的事?或許除了知識的獲取與餘暇的消遣外,閱讀還是曠日持久的練功與修行,是道路漫長、充滿發現的探索奇旅。

但漢鬆散文集《以讀攻讀》日前由譯林出版社出版發行,該書收錄了作者自2006年到2016年發表在紙媒的三十篇文學評論與隨筆。從英美文學到電影戲劇,再到當代中國小說,但漢鬆以略帶稜角與鋒芒的評點,精妙而細緻的剖析,將私人閱讀激發的成就感展露得淋漓盡致。部署、調動、斡旋、強攻、破襲、鏖戰……但漢鬆以個人突入意義城池的歷程,言明——閱讀,絕非一時一地、一蹴而就之事,它延宕在畢生的歲月裡。

於現當代美國文學及批評理論深耕多年,但漢鬆卻言,《以讀攻讀》絕非一本某些讀者所期待的文學閱讀方法手冊或指南。不是不樂為人師,只是但漢鬆以為,文學閱讀是一次發生在生命個體內部的私密事件,它絕無代勞的可能。

“我們在閱讀的時候不是一張白紙,而是用自己的回憶、個性、預期、偏見、價值觀,與文字當中的語詞摩擦、碰撞、融合、交接。閱讀文學作品,不同於探囊取物,快速閱讀也並非能事。閱讀是一次探險,中間極有可能遭遇吉凶未卜、前途不明的事件,最終很難全身而退。內心、精神、靈魂可能因閱讀完全改變,這是文學閱讀美妙而可怕的地方。文學閱讀可以被想象為身體的新陳代謝。在這樣的假設下,沒有人能替你新陳代謝,甚至連羅振宇都不可以。”

“自己去讀,並非閱讀文化一以貫之的常態。很久以前,文學是一種口頭文化,通過口口相傳完成文化記憶。但在1517年10月31日,一個叫馬丁·路德的德國僧侶,在維滕貝格教堂門口貼上《九十五條論綱》。大多人宣稱這是歐洲宗教改革的起點,但我認為這也是個人閱讀史的起點。馬丁·路德石破天驚地告訴人們,人在上帝的面前是平等的。每個人都能以平等的姿態進入神聖的典籍當中,進行一種私密化、個人化的閱讀。個人與神的關係,不需藉助教會,只要在《聖經》的字裡行間便可讀出大義微言。新教的發展、印刷技術在歐洲的革新,使得閱讀變成個人手上的權柄,這是現代個人閱讀史的開篇。”

在如今這個提倡內容變現、知識經濟的時代,閱讀看似唾手可得,有很多App以現代都市人既忙且累,沒有辦法自己讀完《呼嘯山莊》、《傲慢與偏見》為出發點,邀請一些知名人士將暢銷書、名著濃縮為數十分鐘的音訊以饗聽眾。

但漢鬆表示,“這樣的創新好像讓聽眾讀完了名著,又似乎促進了公眾閱讀的意識和風氣。但我認為這一切吞服下去後,文學閱讀可能尚未開始。真正的閱讀需要親自把文字當藥煎服,使其進入體內,和身心、血液、神經中樞發生奇妙反應。因此,閱讀並沒有特別的竅門,閱讀就是親力親為,一行行的讀,一個字一個字的讀,讓自己的想象力、生命體驗與文字衝突、碰撞。”

如何讀懂雷蒙德·卡佛?

在文字細讀的實驗中,但漢鬆以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短篇小說為示範,展露閱讀與生命的聯絡。卡佛是美國當代著名的短篇小說家、詩人,以極簡主義的寫作風格享譽文壇。由於敘述語言簡潔平實,敘述方式客觀冷靜,卡佛被譽為“美國二十世紀下半葉最重要的小說家”和“繼海明威之後美國最具影響力的短篇小說作家”。《倫敦時報》在卡佛去世後稱其為“美國的契訶夫”,他是美國文壇上罕見的“艱難時世”的觀察者和表達者,標誌著“一種新的小說”、“一種新的語調和文學質地”在美國的出現。

但漢鬆認為,卡佛是開展文學閱讀最合適的操練場和試金石。

卡佛有短篇《你們為什麼不跳舞》,小說以一中年感情遭遇滑鐵盧的男子某日於臥室凝視窗外陳列的舊日傢什為起始,寫到一對年輕男女的闖入。在看似yard sale的你來我往間,生活的暗湧次第呈現。該篇由於情節簡單,有時不過幾個生活場景或幾個人物的對話,初初讀來不免有無頭無尾、莫名其妙之惑。然而,雖不能明確梳理出主題或者意義,但由閱讀而引發的“悶著的絕望”卻是真實發生的。

卡佛究竟想表達什麼?這樣的閱讀又會帶給讀者什麼?但漢鬆笑言,“卡佛如同在詞語的石窟中進行雕刻的匠人。雕塑是一門省略的藝術,把石頭中多餘的部分剔除,留下來的就是藝術品。卡佛最厲害的一點就是懂得如何省略,因此我們應注意的不是紙上寫了什麼,而是沒寫什麼。”

“在西方文學史上,日常生活十九世紀末才成為書寫的物件。在那之前,大多人認為日常生活太過庸常,是審美的天敵。而契訶夫、卡佛這些作家,在波瀾不驚的生活中,觸控到了其中的激流與暗湧。他們有時以沒有事件性來表達一種真正的事件性,以看似簡單平淡來傳遞觸目驚心的生活內容。”

“卡佛《你們為什麼不跳舞》同契訶夫短篇《帶小狗的女人》一般,都是從人生的中路開頭。這樣的文學觀念很獨特,文學敘事不一定要有開頭、中間、結尾,完整的敘事有時不過是對於世界簡單的幻想。更多偉大的小說從中間開始的,當你開啟文字時,人物已經在生活的沼澤中不能動彈。而當我們結束閱讀後,主人公的命運亦未因時間變得更好。雖然其中蘊含著非常‘喪’的人生觀,但正如大多人的生活,人生的困難總是剛剛開始,它的終結遠不到盡頭。”

如同欣賞一幅抽象畫,意義的不確定經常拉扯神經。面對同樣可能引發痛苦的文字,但漢鬆言,“懂得與否不是瞬間發生的事情,讀懂一本書是延宕在生命漫長歲月中一個過程。納博科夫說過,真正的文學閱讀永遠都是重讀。文學是一種累加的、猶疑的過程,不能用懂得與否粗暴決定閱讀的效果。閱讀有時不能列出一份成果的清單,因為有時它獲得的是一種惘然與震撼,它需要時間反芻、消化,讓我們對過去的生命狀態有所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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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讀攻讀》

中國缺乏好的書評和由這種特殊文類聚合而成的書評文化

提及《以讀攻讀》的出版,但漢鬆並不諱言自己的私心,“作為一個讀書人,看著書架上堆滿的書,我時常會有一個困惑:既然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了這麼的書,為什麼還要多出我這一本?如果這註定只是一本可有可無的書,我為什麼要出版它?而我所寫的這些文學評論以及隨筆,既然它們已經有過自己的讀者,為什麼還要把這些散落的文字聚合在一起,變成一本書?這也是讓我困惑很久的問題。”

“最終決定堅持到底,讓這本書出來,其實還是因為一種讀寫人的虛榮,因為散落的文章如同滿地的葉子,終究不如那些長在枝上的詞語更像一棵樹。和所有對於書籍有特殊癖好的人一樣,我覬覦那個書架上的肉身,那具將短長篇膠裝封訂、穿上封面、帶著油墨芬芳的肉身,那具可能湊巧會在書架上和偉大神靈們比鄰而居的肉身。我還是想讓自己的文字變成一本書,彷彿這樣它們可以獲得更加恆遠的生命,可以在茫茫的讀者之海中漂浮得更久一些。”

作為一個在大學教授英美文學的教育工作者,私心之外,但漢鬆更存一份公義。他不由以讀書人的眼光對當下的文化市場發生疑問,“長久以來,我覺得中國缺乏好的書評和由這種特殊文類聚合而成的書評文化。我們似乎有很多書評人,也有豆瓣讀書欄目的寫手,但書評更多時候似乎變成了一種新書發行的軟廣告,變成了一種商業文案模式。在這樣圖書發行部門策劃、催生書評的機制下,應運而生的是一些萬能書評人,他們似乎可以給所有類型的新書寫評論,他們成為了中國書評獨當一面的作者群。”

“中國缺少《紐約書評》、《倫敦書評》等可以定義一個國家文學公共評論的資深媒體,並不完全是因為我們缺乏類似的文化媒體資源和渠道,而是因為書評人的組成比較單一,缺乏更多具有學術專業背景的書評作者。中國大多數人文學科的學者還沒有習慣面向普通讀者去寫作。這其中有學術評價體系的限制,讓專業學者不願意做面向學術共同體之外的寫作,因為它們無法變現為職稱晉升或社會服務的依據。”

“久而久之,我們的文學公共評論喪失了專業性,學者們的文字變得愈發陽春白雪,曲高和寡,也越來越不習慣向大眾發聲,寫出曉暢易懂的評論文字。而普通讀者則只能在豆瓣、微博等社交媒體上通過‘讀者評論’來認識一本書的潛在價值。改變這一切並非我一人之力可促成,我只是以絕不亞於學術論文的苦功寫下這些文字,表達一個文學專業的從業者對文字本身的敬畏外,更希望以真誠的書寫做出公共評論的溝通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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