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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圍爐還有祖先的記憶


- 2018年1月14日17時00分
- 人文文摘 / 知乎專欄

今天的文章開頭有點酸,我們從一首詩聊起,李商隱的《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在我唸書的時候,這首詩還是語文教材裡的內容,初讀的時候也沒別的感覺,就覺得這詩邏輯性還挺好的,背起來方便。


君問歸期未有期:你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自己也不知道啊(攤手)

巴山夜雨漲秋池:巴山這邊夜晚下雨,池塘的水都漲起來了呵。

何當共剪西窗燭:什麼時候能再次一起聊天到深夜呢?

卻話巴山夜雨時:到時候我和你說說今晚巴山的夜雨。

看看,邏輯通順,因果顯著,挺好背。

當時背完就就完了,對這詩也沒有特別深刻的印象。


然後學期結束放暑假,我就回家了。

那時的家裡還沒有裝空調,有時夏日的夜裡是難以入眠的。但是偏偏那年下雨特別多,隔三差五的就下一陣。每當下雨的夜裡我關燈睡下,都覺得今天應該睡得不錯。

不知什麼原因,半夢本醒間,卻恍惚的想起這首詩來。不知道當年李商隱寫完這首詩的當晚,是不是也這樣伴雨而眠,又睡得可好。反正我伴著漸大漸小的瀟瀟雨聲,都睡得特別的踏實。

然後一個問號就從我腦海裡冒了出來,按理說人應該在安靜的環境下睡得更好啊,怎麼有了雨聲不僅沒有打擾我的睡覺,反而讓我睡得更安穩了呢?

這個問號來得快去的也快,一閃而過就被淹沒在繁重的學業裡了。

晃眼又是好多年,我都參加工作了,有時候睡不著,也會找找音樂聽聽。發現APP已經做得頗為智慧,能在夜裡專門推薦睡眠類音樂,一般這類音樂裡都會推薦雨聲、浪聲、山間風聲之類的“白噪音”。我閉上眼睛的時候,覺得自己正在一間林間小屋聽著雨,偶爾有風在竹林與樹葉間穿過,竟也放鬆了下來,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多年前的疑問再次湧上心頭,為什麼有些聲音能伴我們入眠。

題外話:除了雨聲,我睡不著選擇還會聽恐怖故事用於催眠,具體的原因和效果之後的文章有機會再講。

帶著疑問,我翻閱了些資料,其中一種說法很有意思:大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還居住在山洞中的時候,睡著後總擔心會遭到猛獸的襲擊,所以總有些擔驚受怕睡得不夠踏實。

但如果是雨夜,猛獸就得找個地方躲起來,也就不會瞎晃時無意中闖入人們居住的山洞了,所以人們會睡得特別踏實,這樣的想法也由懷孕母親通過聽覺和情緒傳染給了腹中的胎兒,孩子們也就從小對夜裡的雨聲有了與生俱來的安全感。然後一代一代的,這種記憶居然被傳了下來。

當時的我恍然大悟,似乎種種疑惑都被瞬間解開了。原來我們通過這樣的方式,繼承了祖先的記憶,幾百萬年前山洞中的感受,竟然就這樣一代代傳了下來,雖然我們早已不用擔心睡著後猛獸的侵襲,但基因身處埋藏的祖先的記憶還是讓你我在雨夜中有了一夜好眠。

那麼除了雨聲,是否還有能帶來安全感的東西呢。當然有。

比如熱量。

讓我們在把時間再跳轉到我唸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各種韓劇在大陸熱播,大量的年輕人開始喜歡韓國明星,甚至媒體還專門發明瞭一種詞彙叫“哈韓族”來描述那一個人群。

不過這和我沒什麼關係,我向來不追星,因為住校的緣故,也沒有時間看韓劇。但是又一次暑假(又是暑假,似乎男孩長大的記憶都是在夏天)的時候,我看電視時看到了這樣一個片段裹著風衣的男主角冒著寒風走進了一家街邊的館子,館子很小很破,只有幾張桌子,四周還不斷有冷風從外面灌進來。男主搓了搓手坐下,說了一句這天可真冷啊,點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飯和一杯燒酒,歡快的吃了起來。

這畫面讓我頓時回想起了往日冬天裡那些溫暖的炭火和冒著熱氣的食物。在寒風的映襯下,這些東西顯得如此的美好。又是一個恍惚,我的腦袋裡冒出了一個詞語圍爐夜話。

當時我還不知道原來這詞語來自一本清朝的心靈雞湯小說的書名,我只覺得這詞語的意境非常的好。

首先若是有爐火,那必然是一個寒冷的天氣。

其次既然是“圍爐”那麼肯定是有一堆人聚在一起,才能把爐子圍起來。


然後第三個字是夜,代表了那是個夜晚,漫漫長夜是個沒有壓力、可以拋開工作和煩惱的悠閒時間。

最後這個“話”,可見一堆人並沒有沉默,在夜裡那樣的場合,而且沒有提到有酒,大家想必不會高聲談笑,最有可能的是一個人向其他人講著故事。

於是這短短四個字,竟可以讓人腦補出一幅畫面,某個寒冷的冬天,好友們坐在火爐邊聽著故事打發慢慢長夜的美好畫面。常說中華文化的特點之一就是微言大義,我想這圍爐夜話這四個字也算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了。

雨夜、圍爐還有祖先的記憶圖片

但是,中華文化除了微言大義,還有一句大道至簡。

這四個字之所以要包含那麼多資訊,其實恰恰是為了傳達另一個很簡單但是不容易被人理解的資訊熱量帶來的安全感。爐火是熱量、朋友是熱量、流傳千年的故事也是熱量,黑夜中的寒冷是為了反襯這股熱量。

看來有些詞彙流傳千古後還能觸動人心,並沒有被拋棄進歷史的垃圾堆變成生詞僻字,的確有一定的道理。

當然,社會和科技發展到了今天,爐火都快就要消失了。人們對熱量渴求也早就換了好幾種形式。從“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變成了可樂+炸雞的夜宵和開著空調蓋棉被的爽快。

神奇的是當我們對某種東西有特殊的偏好時,原來竟然是來源與很久之前的那些記憶和感受,就像祖先的部落中燃燒的柴裡冒出的黑煙,那麼輕那麼翩眇的一律黑煙,飄到空氣中似乎已經越來越淡越來越稀薄,但是實際上不僅從未消失,還以某種方式被保留了下來,深深的印記在了你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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