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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 2018年1月22日13時56分
- 人文文摘 / 文字撰稿人

文字撰稿人

01

近日台灣高雄市,一位86歲的爺爺給民警打去電話。

聲音里滿是焦急,聲稱:自己外出給妻子買午飯,卻忘了家門密碼,現在進不了門,妻子身體狀況很不好,現在還餓著肚子,他很著急。


警方趕來後,打開了門,卻只見妻子照片,不見妻子本人。這時老人又說,妻子是被兒子接去台北了,過幾天就回來了。

老人的前言不搭後語讓民警一頭霧水,他們只好求助老人在外的兒子。可電話接通後,得知的卻是一個令人心酸的故事。

原來,老人妻子一年前已經過世。這位輕微失智的老人卻一直以為,妻子只是去台北了,很快就會回來。於是他天天買午餐給妻子,想著妻子總有一天會回來吃。

民警不忍心將真相告訴老人。

在他的記憶里,深愛的人只是出遠門了。

外婆前段時間去世,按照當地習俗,晚上需要把遺體安置在地上,並蓋塊布,與生者隔離。


一直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外公,突然拉住旁邊舅舅的手,說:

不行,不能放地上。別把你媽放地上,這大冬天的,太冷了。就把她放床上吧,今晚我和她睡最後一晚,我不怕。

一家子人,聽到這句話,在屋裡哭成了一團。

死亡,無法避免,人卻總學不會面對。

無論餘生是活在謊言裡,還是最後一次抱著你的前夜,都是我思念你到了極致。

02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當年的語文課堂,語文老師讀罷一遍,淚眼婆娑,感慨萬千。

而當時的我們並不以為然,不就是自己妻子去世時種了一棵樹,現在樹長大了嗎?

到如今,再讀,才感慨:短短几個字,讓不可見的深情與思念變得可數且可見。

這句詩出自明代歸有光的散文作品《項脊軒志》。

「項脊軒」是歸有光給自己的小房子取的名字,「志」即「記」。「項脊軒」算得上歸家的「百年老宅」,裡面曾歷經三代人的變遷與沉浮。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圖片

也是在這座宅子裡,歸有光娶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魏氏。

魏氏出生在富貴之家,但她嫁到沒落的歸家後,卻甘於寡淡生活,甚至很多家務事都是親力親為。也因為她的宅心仁厚,善於處理人際關係,讓她與歸家上上下下都相處極為融洽。

歸有光對這個妻子,心窩裡都是喜歡。

在《項脊軒志》(作品中對妻子的描述,是妻子去世後補進去的內容)中,有這樣一段描述: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

「之前的《項脊軒志》寫完後的第五年,我妻子嫁到了我家。她時常來到我這間小屋,有時候是問我一些舊時的事情,有時候是自己伏在桌邊練練字。」

字裡行間,郎情妾意,鸞鳳和鳴,可好景不長:

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

六年後,二十七歲的歸有光青年喪妻,只留下一兒一女。妻子去世後,為免睹物思人,歸有光也就不在此地居住了。

可突然拜訪舊地,他才驚覺:「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不言情而情無限,言有盡而意無窮。

就像一個男人的深情,竟都這般鬱鬱蔥蔥了。

03

2016年5月,我們都見過這個標題:

「十年前一個韓國男人悲痛送走絕症妻子,十年後」

事情發生在十年前,韓國的一檔綜藝節目,記錄了一男子送走絕症老婆的全過程。

女孩子查出癌症後,母親終日以淚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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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女孩的男友依然保持樂觀,陪著女孩堅持治療。為了方便照顧女友,他甚至大多數時間都住在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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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替女友向醫院請了一天假,帶久未走出醫院的女朋友出來走走,但其實最重要的是要挑選一個戒指。

他打算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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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醫院後,他拿著挑選好的戒指,跪在了這個女孩的病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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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女孩穿上婚紗,站在他面前,他哭了,說:因為你太美了。

但那一刻,他心裡想的是:我好怕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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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觀的女孩,反倒安慰他:結了婚我就會健康起來的,你不要哭了。

他很少哭,尤其是在她面前。

但他也會哭,背過她,一個人偷偷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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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最終還是離開了,葬禮上,他說:是我沒有照顧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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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欄目組重新找到這個男子,卻發現他依然一個人生活著。

當問他:為什麼一直獨自生活?

他說:這樣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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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記者問了一個近乎殘忍的問題:如果你現在見到她,你會做什麼?

他說:拉著她的手,慢慢地走,什麼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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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條路,只想和你走,就這樣不說話,一直走。」

十年前愛你的我,十年後更愛了。怎麼辦?

04

饒平如是黃埔軍校十八期學員,曾在100軍六十三師一八八團迫擊炮連二排當觀察員。

內戰開始後,他不願意參加,就回家和早前訂了親的毛美棠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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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49年,饒平如本來要隨眾去台灣,又想,「岳父把他女兒嫁給我,是希望總要有個依靠,我要走就不負責任。」就留下來,覺得總有地方容得下這個寒素的家。

1958年,因為饒平如曾是國名黨軍人,被勞動改造。他被派去一個安徽的廠子,期間每年只能回來一次。

而這改造一改就是整整22年,改造期間,他和妻子靠書信交流,往來的信件超過一千多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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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回到上海後,饒平如去出版社做了編輯,生活稍稍見好。

不幸的是,1992年,愛妻美棠被查出患有糖尿病和腎病。

2008年3月19日,毛美棠在醫院去世,享年80歲。

這本是一個平淡的故事,但妻子去世後,饒平如每天筆耕不輟,手繪了18本畫冊,來記述紀念他與美棠從初識到相處的近六十年時光,取名為《平如美棠我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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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棠死前的最後一滴眼淚

美棠病重時,很糊塗。有一天,突然指責饒平如說他把自己的孫女藏了起來,不讓她見。

饒老怎麼說她都不信,當時已經八十多歲的饒老,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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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就像楊絳說的:我們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個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們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

還有一晚,美棠突然說她想吃杏花樓的馬蹄小蛋糕。家附近沒有杏花樓,但較遠的一個小區里有一家,騎自行車單程需約二十分鐘。

他當即就騎自行車去了,趕到店裡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萬幸是買到了。可當他把馬蹄小蛋糕送到她枕邊時,她又說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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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饒老已經八十六歲,兒女們得知後,無不責怪他那麼晚還騎車出去。就連饒老自己也明知,那時候美棠已經糊塗了,但他還是習慣,她囑咐的任何事他都會盡全力去做。

這只是尋常巷陌的情理,沒什麼傳奇可言。但老先生在他畫冊的一頁上,鄭重寫下一句詩:相思始覺海非深。

這是很嚴重的句子,可能不是每個人都有幸和有勇氣引用到自己身上。

時光可以讓人面目全非,也會讓一些人愈加清晰。

05

電影《飛屋環遊記》(《Up》)講的是,小男孩卡爾(Carl Fredricksen)在看過一場冒險電影後,偶遇了通常同樣熱愛冒險的假小子艾麗(El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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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一所房子相遇時,艾麗正把整個房子當做一艘大飛船在指揮。

兩個人成了好朋友之後,艾麗告訴卡爾一個關於自己去冒險的夢想:她想在南美的「仙境瀑布」的懸崖邊,建一個房子。住在那裡後,她要和他一起去南美探險。

就這樣,很多年後,兩個因為愛好相同的童年玩伴,最終成了一生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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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他們和所有的夫婦一樣,工作,生活,以及迎接即將到來的小寶貝。

可是因為意外,小寶貝並沒能留下來,而且他們之後也再也沒有了小孩。失去孩子後的艾麗,非常難過。

為了幫助艾麗走出失去孩子的痛苦,卡爾決定重新規劃和艾麗去南美的冒險之旅。

兩個人開始為此攢錢。

可是,成年人的生活里不只有詩和遠方,還有柴米油鹽。

他們攢起來的錢,一次次被別的需求所替代。

爆胎的車需要用錢修理;卡爾受傷後住院需要錢;一場暴風雨里,屋子後面的樹將房子砸了一個洞,需要錢維修……

就這樣,一日日,兩個人竟然都老下去了,而那次旅行卻仍然因為各種原因沒能成行。

直到有一天,卡爾再次看到了桌上艾麗小時候的照片,那是他們初見時,頭戴冒險帽的艾麗,那副可愛模樣,讓他有點心酸。

卡爾決定不再等了,他直接去買了機票,可還沒來得及告訴艾麗,艾麗就病倒住院了。

艾麗在醫院去世的時候,卡爾滿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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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一輩子賣氣球的可愛老頭,並沒有隨著愛人的離去而擱淺她的夢想。他最終利用氣球帶走了自己和艾麗的房子,他們一路向南,飛向了懸崖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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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離開時,唯一支撐我活下去的勇氣,就是實現你的夢想。

幫你實現夢想,就是我畢生的夢想。

06

相伴再久,總會有一個人先走。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人到老年,總會想起一些無聊的小事,關於兩個人如何遇上,如何相愛,如何瑣碎,如何過完這平淡的一生。

也會在另一半突然離開時,才驚覺,忘了說:感謝你給了我精彩的一生。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因為你是我軟肋,也是我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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