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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王陽明是明朝一哥,那王陽明到底幹了啥?


- 2018年2月05日09時48分
- 歷史文摘 / 文化學者羅志淵

文化學者羅志淵

每日一句:今天永遠只是起跑線。記住一句話:越努力,越幸運。

1905年,日本海軍大將東鄉平八郎回到了本土,他率領裝備處於劣勢的日本艦隊在日俄戰爭中全殲俄國太平洋艦隊和波羅的海艦隊,成為日本家喻戶曉的人物。日本天皇任命他為海軍軍令部部長,將他召回日本,並為他舉行了慶功宴會。在這次宴會上,面對著與會眾人的一片誇讚之聲,東鄉平八郎默不作聲,只是拿出了自己的腰牌,示與眾人,上面只有七個大字:一生伏首拜陽明。

東鄉平八郎說的就是王陽明。五百多年前,王陽明因闡明「心學」名垂青史,也因平叛建立不朽功勳。今天,小編就帶大家去近距離地認識一下王陽明。


王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成化八年(1472),出生在浙江餘姚。

1

從一首打油詩開始

成化十七年(1481),十歲的王守仁離開了浙江,和全家一起搬到了北京,因為他家的墳頭冒了青煙,父親王華考中了這一年的狀元。這下王華的責任感也大大增強,畢竟老子英雄兒好漢,自己已經是狀元了,兒子將來就算不能超過自己做個好漢,也不能當笨蛋。於是他請了很多老師來教王守仁讀書。

十歲的王守仁開始讀四書五經了,他領悟很快,能舉一反三,其聰明程度讓老先生們也倍感驚訝,可是不久之後,老師們就發現了不好的苗頭。據老師們向王狀元反映,王守仁不是個好學生,不在私塾里坐著,卻喜歡舞槍弄棍,讀兵書,還喜歡問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寫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有詩為證:「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月。若人有眼大如天,當見山高月更闊。」在先生們看來,這是一首荒謬不經的打油詩,王華看過之後卻思索良久,叫來了王守仁,問了他一個問題:

「書房很悶嗎?」


王守仁點了點頭。

「跟我去關外轉轉吧。」

王華所說的關外就是居庸關,敏銳的他從這首詩中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他第一次認識到,自己的這個兒子非同尋常,書房容不下他,王華便決定帶他出關去開開眼界。這首詩的名字是《蔽月山房》,作者王守仁,時年十二歲。這也是他第一首流傳千古的詩作。此詩看似言辭幼稚,很有打油詩的神韻,但其中卻奧妙無窮。山和月到底哪個更大,這個十二歲的少年用他獨特的思考觀察方式,給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他的這種思維模式,後世有人稱之為辯證法。

帶著十幾歲的兒子出關,是一件極其冒險的事情。不久之後,他就為自己的這個決定追悔莫及。在居庸關外,年少的王守仁第一次看到了遼闊的草原和大漠,領略了縱馬奔騰的豪情快意。王華原本只是想帶著兒子出來轉轉,可王守仁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大吃一驚。不久之後的一天,王守仁莊重地走到王華面前,嚴肅地對他爹說:「我已經寫好了給皇上的上書,只要給我幾萬人馬,我願出關為國靖難,討平韃靼!」王守仁時年十五歲。

這個想法當然遭到了王華的斷然拒絕,王守仁先生第一次為國效力的夢想就這樣破滅了,但他並沒有喪氣,不久之後他就有了新的人生計劃,一個更為宏大的計劃。

2

聖賢之路

1. 逃婚

為國效力的夢醒破滅不久,王守仁又來找他父親,這次是來認錯的。王守仁平靜地說道:

「我上次的想法不切實際,多謝父親教誨。」

王華十分欣慰,笑著說道:

「不要緊,有志向是好的,只要你將來努力讀書,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用了,出兵打仗我就不去了,現在我已有了新的志向。」

「喔,你想幹什麼?」

「做聖賢!」

這次王華沒有再沉默,他迅速做出了回復——一個響亮的耳光。

王華發現,如果再不管這小子,將來全家都要敗在他的手裡,他決定給兒子談一門親事。他認為,只要這小子結了婚,有老婆管著,就不會再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了。出於穩妥考慮,也是不想這小子繼續留在京城惹事,王華挑選了江西洪都(南昌)的一個官家小姐,然後叫來了剛滿十七歲的王守仁,告訴他馬上收拾行李,去江西結婚。可他沒有料到,他的這一舉動將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

結婚的日子到了,準備行禮的時候,才發現少了一個關鍵的人——新郎。

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們才在城郊的一所道觀里找到了王守仁,大家都十分激動。可是失蹤一天的王守仁卻一點都不激動,他驚訝地看著那些滿身大汗的人們,說出了他的疑問:「找我幹啥?」原來這位兄弟結婚那天出來閒逛,看見一個道觀,便進去和道士聊天,越聊越起勁,就開始學道士打坐,這一打就是一天。不過無論如何,王守仁還是成功地結了婚,討了老婆成了家,他的逸事也由此傳遍了洪都,大家都認為他是一個怪人。

那些嘲笑他的人並不知道,這個看似怪異的少年是一個意志堅定,說到做到的人,四書五經早已讓他感到厭倦,科舉做官他也不在乎,十七歲的他就這樣為自己的人生定下了唯一的目標——做聖賢。

弘治二年(1489),十八歲的王守仁離開江西,帶著他的新婚妻子回老家餘姚,在旅途之中,他認識了一個書生,便結伴而行,閒聊解悶。交談中,他提出了心中的疑問:「怎樣才能成為聖賢呢?」這位書生思慮良久,說出了四個字的答案:「格物窮理。」「何意?」書生笑了:「你回去看朱聖人的書,自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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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

2. 悟道

朱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支持者認為,他是宋明理學的標誌性人物,是一個偉大的哲學家。反對者認為,他是宋明理學的標誌性人物,是禁錮思想的罪魁禍首。

朱熹的道源自儒家,又叫做「理」,既不是開悟,也不是練習武術,這玩意兒是從書中讀出來的,而且還是能夠拿出去用的,一旦通理,便盡知天下萬物萬事,胸懷寬廣,寵辱不驚,無懼無畏,可修身,可齊家,可治國,可平天下!概括起來:一、道是個稀罕玩意兒,是很多人一生追求的。二、無論什麼職業什麼工種,悟道之後都是有很多好處的。三、悟道是很難的,能夠悟道的人是很牛的。

不過,朱熹用四個字,給了後人一把通往聖賢之路的鑰匙:格物窮理。他告訴我們,「理」雖然很難悟到,卻普遍存在於世間萬事萬物之中,你家耕地的那頭黃牛是有理的,後院的幾口破箱子是有理的,你藏在床頭的那幾貫私房錢也是有理的。理無處不在,而要領會它,就必須「格」。

那麼「格」到什麼時候能夠「格」出理呢?關於這個問題,宋明理學的另一位偉大導師程頤給出了明確的答案:「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貫通,終知天理。」看明白了吧,只要你不停地「格」,用心地「格」,聚精會神地「格」,加班加點地「格」,是會「豁然貫通」的。那麼什麼時候才能「豁然貫通」呢?不好意思,這個問題導師們沒有說過,我也不知道,但兄弟你只管放心大膽地去「格」吧,請你相信,到了「豁然貫通」的時候,你就能「豁然貫通」了。

聖賢之路是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它有起點,卻似乎永遠看不到終點。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成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敗,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放棄。然而十八歲的王守仁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條道路。從那之後,王守仁會待在自家的花園裡,看著一枝竹子發獃,一動不動。王守仁先生正大踏步地前進在聖賢之路上,他在「格」自己家的竹子。

「格」竹子實在是一件很艱苦的事情,王守仁坐在竹子跟前,不顧風吹雨淋,不吃不喝,呆呆地看著這個有「理」的玩意兒。「理」就在其中,但怎麼才能知道呢?懷著成為聖賢的熱誠和疑惑,王守仁在竹子面前守了幾天幾夜,沒有得到「理」,卻得了感冒。王守仁病倒了,在病中,他第一次產生了疑問:朱聖人的話是對的嗎?

王華受夠了自己兒子的怪異行為,他下達了最後通牒,你想研究什麼我都不管,但你必須考中進士。終於王守仁在他二十八歲那年中了榜。王守仁總算是當了官,沒給他老爹丟臉,可惜他沒有混上翰林,直接被分配去了工部。

在光鮮的外表下,王守仁的痛苦卻在不斷地加深。他的痛苦來源於他的追求,因為他逐漸感到,朱聖人所說的那些對他似乎並不起作用,他今天「格」一物,明天又「格」一物,「格」得自己狼狽不堪,卻毫無收穫。

朱熹的結論是,要用客觀世界的「理」,去對抗主觀人心的「欲」,而這才是世界的本原。通俗地說就是,為了追求理想中的崇高道德,可以犧牲人的所有慾望,包括人性中最基本的慾望。可是王守仁開始懷疑了,這源於一件事情的發生。

(朱熹)

弘治十四年(1501),王守仁調到了刑部(司法部),當時全國治安不好,犯罪率很高,大案要案頻發,他便從此遠離了辦公室的坐班生活,開始到全國各地出差審案。但是審案之餘,王大人還有一個愛好,那就是四處登山逛廟找和尚道士聊天,因為他「格」來「格」去,總是「格」不出名堂,只好改讀佛經道書,想找點靈感。

不久之後,他到了杭州,在這裡的一所寺廟中,他見到了一位禪師。他問禪師:

「有家嗎?」

禪師睜開了眼睛,答:

「有。」

「家中尚有何人?」

「母親尚在。」

「你想她嗎?」

這個問題並沒有得到即刻的回應,空蕩蕩的廟堂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了窗外凌厲的風聲。良久之後,一聲感嘆終於響起:「怎能不想啊!」然後禪師緩緩地低下了頭,在他看來,自己的這個回答並不符合出家人的身份。王守仁站了起來,看著眼前這個慚愧的人,嚴肅地說道:「想念自己的母親,沒有什麼好羞愧的,這是人的本性啊!」聽到這句話的禪師並沒有回應,卻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王陽明終於領悟了一條人世間的真理:無論何時,何地,有何種理由,人性都是不能,也不會被泯滅的,它將永遠屹立於天地之間。

正是從那一天起,王守仁意識到:朱熹可能是錯的。他開始明白,將天理和人心分開是不對的,人雖然有著種種的慾望,但那是正常的,也是合乎情理的,強行用所謂的天理來壓制絕不可能有任何效果。王守仁並不知道,經過十幾年的思考和求索,他已經在無意識中突破了朱聖人的體系,正向著自己那宏偉光輝的目標大踏步地前進。雖然他不贊成朱熹的「存天理,去人慾」,也不認可人心和天理的分離,但「理」畢竟還是存在的,只有找到這個神秘的「理」,他才能徹底擊潰朱熹的體系,成就自己的聖賢之路。

可是「理」在哪裡呢?

3. 終於找到你

由於得罪了司禮監劉瑾,王陽明貶為貴州龍場驛的驛丞。在那裡,他將經受有生以來最沉重的痛苦,並最終獲知那個秘密的答案。「理」在哪裡?

王守仁的革命浪漫主義情懷是值得欽佩的,可是真正說了算的還是革命現實主義。當他來到自己的就職地時,才真正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地方叫做龍場——龍才能住的場所。

此地窮山惡水,荊棘叢生,方圓數里還是無人區,龍場龍場,是不是龍住過的場所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人待的地方。而不久之後,王守仁就發現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驛站。

當他來到此地,準備接任驛站職位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個老弱不堪的老頭,他十分奇怪,便開始問話:

「此地可是龍場?」

「回王大人,這裡確是龍場。」

「驛丞在哪裡?」

「就是我。」

「那驛卒(工作人員)呢?」

「也是我。」

「其他人呢?」

「沒有其他人了,只有我而已。」

王守仁急了:

「怎麼會只有你呢?按照朝廷律令規定,這裡應該是有驛卒的!」

老頭雙手一攤:

「王大人,按規定這裡應該是有的,可是這裡確實沒有啊。」

好了,王所長,這就是你現在的處境,沒有下屬,沒有官服,沒有編制,甚至連個辦公場所都沒有,你沒有師爺,也沒翻譯,這裡的人聽不懂你說的話,能聽懂你說話的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面對著一切的困難和痛苦,仍然堅定前行,泰然處之的人,才有資格被人們稱為聖賢。王守仁已經具備了這種資格。但是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有找到答案——「理」。

可是「理」到底在哪裡呢?十餘年不間斷地尋找,沉思,不斷地「格」,走遍五湖四海,卻始終不見它的蹤影!為了衝破這最後的難關,他製造了一個特別的石槨,每天除了幹活吃飯之外,就坐在裡面,沉思入定,苦苦尋找「理」的下落。

王守仁陷入了極度的焦慮與狂躁,在這片荒涼的山谷中,外表平靜的他,內心正在地獄的烈火中煎熬。答案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而已!忽然,一聲大笑破空而出,打碎了夜間山谷的寧靜,聲震寰宇,久久不絕。在痛苦的道路上徘徊了十九年的王守仁,終於在他人生最為痛苦的一瞬獲知了秘密的答案。空山無人,水流花開。

萬古長空,一朝風月。此一瞬已是永恆。我歷經千辛萬苦,虛度十九年光陰,尋遍天涯海角,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神秘的「理」。現在我終於明白,原來答案一直就在我的身邊,如此明了,如此簡單,它從未離開過我,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我,等待著我的醒悟。

「理」在心中。隨心而動,隨意而行,萬法自然,便是聖賢之道!存天理,去人慾?天理即是人慾。

這是載入史冊的一瞬,幾乎所有的史書都用了相同的詞語來描述這一瞬——「頓悟」,中華文明史上一門偉大的哲學「心學」就此誕生。它在這個幽靜的夜晚,誕生於僻靜而不為人知的山谷,悄無聲息,但它的光芒終將照耀整個世界,它的智慧將成為無數人前進的嚮導。

王守仁成功了,歷史最終承認了他,他的名字將超越所有的帝王,與孔子、孟子、朱子並列,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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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江西剿匪

悟道之後的王守仁老老實實地在山區耕了兩年地,在耕地期間,他發展了自己的哲學,成為了遠近聞名的山區哲學家,當時貴州教育局的官員們經常請他去講課,還有人專門從湖南跑來聽他的課。

可這些並未改變他的環境,直到劉瑾的死亡。

王守仁終於等到了出頭的一天,正德五年(1510),他被任命為廬陵知縣,即將上路赴任。而到了正德十一年(1516),他竟然當上都察院高級長官左僉都御史,奉命巡撫江西南部。翻身了,這回徹底翻身了,短短六年,他從沒有品的編外人員一晃成為了三品大員。

正德十二年(1517)正月,王守仁正式到達江西,開始履行巡撫的職責。可到了這裡他才發現,情況和想像的有很大不同。他的轄區當時正盛產一種特產——土匪。

但是哲學家王守仁是不怕困難的,當年在貴州種田扶貧都不怕,還怕打土匪麼?

可慢慢他才發覺,這幫土匪絕不是那麼簡單的。他們不但人多勢眾,而且作戰勇猛,消息靈通,更為可怕的是,在他們的背後,似乎有一股強大勢力在暗中支持。王守仁看出了這一點,他沒有倉促出兵,而是仔細研究了以往剿匪的戰例,終於發現了一個十分奇怪的巧合:那就是每次官兵出擊,不是撲空就是中埋伏。很少能夠展開作戰。

土匪怎麼可能知道官兵的行動?答案只有一個——臥底,在官府中有土匪的臥底。

王守仁決定解決這些人。不久之後,他突然發布命令,表示最近要集中兵力剿滅土匪,來一次突然行動,要各軍營做好準備。然而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了很久,卻沒有得到開戰的命令,與此同時,身邊的一些同事突然失蹤,之後又被放了回來,而且個個神色慌張,怎麼問也不開口。

這是王守仁的詭計,他先放出消息,然後派人盯住衙門裡的各級官吏,發現去通風報信的就記下,回來後全部秘密逮捕。但他最高明的地方在於,這些人他一個也不殺,而是先進行愛國主義教育,再問清楚他們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員,聊幾句諸如「希望你的母親、子女保重身體,我們會經常去探望」之類的威脅性語言。

軟硬兼施之下,這些人乖乖答應當官府的臥底,成為了雙面間諜。這下子土匪們就抓瞎了,很多頭目就此被一網打盡。

江西剿匪記在明代歷史上並不起眼,但對於王守仁而言,卻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要知道大凡歷史上干哲學這行的,一般都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智商要過剩,弱智白痴是禁止入內的(大智若愚者除外),第二必須是吃飽了沒事幹(飯都吃不飽還搞啥哲學)。別人我不敢說,至少王守仁先生是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他已經成為了一個哲學家,而這幫贛南土匪們正好為他提供了另一個機會——突破的機會。

隨著時間的流逝,王守仁終於發現光懂得哲學是不夠的,整天談論「心學」並沒有什麼效果,「心學」並不能打跑土匪,他隱約地感覺到,要想理論聯繫實際,成功立業處事,還需要另一樣神秘的工具。經歷了荒山野嶺的荒涼,無人問津的落寞、曾經悟道的喜悅後,王守仁又一次來到了關口,在江西的兩年,由於遍地土匪,他只能四處出差專職剿匪,沒有時間去研究他的哲學。

上天沒有虧待王守仁,正是在這金戈鐵馬、烽火連天的兩年中,王守仁逐漸找到了這樣工具,並且熟練地掌握了它。有了這件工具,他才能超越眾多的前輩,成為理學的聖賢。有了這件工具,他才能成就輝煌武功,為後人敬仰。

這件工具的名字叫做「知行合一」。其實這個問題說穿了,就是一個理論和實踐的問題,有人認為知易行難,懂得理論是容易的,實踐是很難的,有人認為知難行易,領悟道理很難,實踐很容易。

二十多年後,有兩個人先後讀了他的書,卻都看到了「知行合一」這句話,一個人看懂了,另一個人沒有看懂。看懂的那個人叫張居正,沒有看懂的那個人叫海瑞。

四百年後,有一個年輕人看到了這句話,佩服得五體投地,以此作為自己的終身行為準則,並據此改名——陶行知。

4

訣別、孤軍,平叛亂

1. 訣別

對這些土匪,王明陽一直十分納悶,既不經看,也不經打,如此的一群廢物,怎麼就敢如此囂張搞規模經營呢,而在訊問土匪時,他終於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寧王朱宸濠。

毫無疑問,這些土匪的背後或多或少地有著朱宸濠的影子,身為一個藩王,卻去和強盜打成一片,總不能理解為深入群眾吧。知縣拉關係是想升知府,侍郎拉關係是想當尚書,藩王拉關係是想……

問題嚴重了,他立刻跑去找孫燧。孫燧,時任江西巡撫,浙江餘姚人,不但是王守仁的老鄉,也是他同朝為官最好的朋友。江西,對當時的朝中官員來說,是一個死亡之地。就在幾年前,江西巡撫王哲光榮上任,可沒多久,他竟突然離奇死亡了,朝廷派董傑接替他的位置,才過了八個月,董傑兄也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後任的兩位巡撫還沒幹到一年,就自動收拾包裹回來了,寧可不做官,也不在那裡住。

可是江西不能沒有人去,也不知是哪位仁兄和孫燧有仇,竟然推薦了他。孫燧就這樣被推到了懸崖邊上。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中,孫燧獨自堅持了四年,而現在,他終於有了一個戰友——王守仁。

可這二位一合計,才發現他們根本沒有勝算,說起來兩人都是巡撫,卻都是空架子,王守仁手上也沒有兵,因為明代規定,巡撫並無兵權,需經過中央審批,方可動用,王大人平日手下只有幾個民兵組織,抓扒手維持治安也還湊合,哪裡能去打仗?

皇帝是不能指望了,朱厚照兄也沒工夫搭理這些事情,能給皇帝遞話的那幾個寵臣,如果沒有錢是打不通關係的。而根據最新消息,擁有兵權的江西鎮守太監也已經被朱宸濠收買。現在是徹底的「三沒有」狀態,沒有兵,沒有將,也沒有人管。四周都是朱宸濠的人,天羅地網,無所遁形。

無奈之下王守仁向自己的老上級王瓊寫信,只要了一樣東西——旗牌。旗牌是明代的一種制度規定,這裡就不多說了,我們只介紹一下它的作用——調兵。王守仁之前征討土匪時曾經拿過旗牌,之後又還了回去,也算是有借有還,但這不是王守仁的品德好,其實他老兄不想還,可是又不得不還。

因為明代的朝廷絕不允許地方擁有軍事力量,所有的軍隊都要統一聽從國家中央指揮。但眼下這個環境,寧王造反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一旦事發,沒有準備,大家只能一起完蛋。

拿了旗牌的王守仁十分高興,他興奮地跑去找孫燧。可當他來到巡撫衙門時,告訴孫燧這個消息時,他的這位同鄉不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端正地整理了身上的官服,說出了一句王守仁做夢也想不到的話:

「你還是離開這裡吧。」

王守仁呆住了,他正想說點什麼,孫燧卻擺了擺手,說出了他必須離去的緣由。

「那樣東西(旗牌)現在還沒用。」

王守仁恍然大悟。他們不過是兩個小小的巡撫,對方卻是藩王,總不能自己先動手吧,所以現在這玩意還不能用。現在不能用,那什麼時候能用呢?很簡單,寧王謀反的時候就能用了。謀反不是搭台唱戲,到了那個時候,不肯屈服的孫燧必定是第一個被害者。

王守仁徹底明白了,孫燧的意思是,他將在這裡留守,直到寧王殺掉他為止。而在他死去的那一天,才是可以使用旗牌的時候,逃出生天的王守仁將拿起這件工具,起兵反抗,平定叛亂。孫燧抱著必死的信念,把生的希望留給了王守仁,因為他相信王守仁一定能夠完成平叛的重任。

2. 孤軍

王守仁還沒有走遠,就獲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寧王叛亂了。隨從們十分慌亂,王守仁卻並不吃驚,他早就知道這一天必定會來臨。孫燧,想必你已經以身殉國了吧。

「馬上停船靠岸。」王守仁下達了命令。隨從以為他要去辦事,便緊跟著他上了岸。

可是他們跟著這位仁兄轉了好幾個彎子,也沒見他去衙門,卻又繞回了江邊,另外找到了一艘小船,繼續由水路前進。這是演的哪一出?

「寧王是不會放過我的,他必已派人沿江而下追過來了,陸路太危險,是不能走的,剛才我們上岸,不久後我們走陸路的消息就會傳開,足以引開追兵,而我們的船是官船,目標太大,換乘小船自然安全得多。」

雖然有巡撫頭銜,旗牌在手,但就目前這個狀況,坐著小船在江裡面四處晃悠,連個落腳點都沒有,外面治安又亂,一上岸沒準就被哪個劫道的給黑了,那還不如留在南昌挨一刀,算是「英勇就義」,好歹還能追認個「忠烈」之類的頭銜。

沒有指望、沒有援兵、沒有希望。

滿懷悲憤的王守仁終於發現,除了腳下的這條破船外,他已經一無所有。黑夜降臨了,整個江面慢慢地被黑暗完全籠罩,除了船上的那一點燈火外,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的軟弱無力,孫燧已經死了,寧王已經反了,那又如何?又能怎樣!

「去拿紙墨來。」

王守仁大聲說道。隨從們從行李中拿出了筆墨,遞到了他的面前。那一夜,王守仁沒有睡覺,他伏在書案前,徹夜奮筆疾書,他要寫盡他的悲痛和憤怒。第二天一早,隨從們發現了散落滿地的紙張,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所有的紙上都只寫下了四個醒目大字:

誓死報國。

3. 平叛亂

面對敵強我弱的局勢,王守仁認為,在吉安,他將擁有戰勝叛軍的實力。

吉安,位於江西中部,易守難攻,交通便利,王守仁將在這裡舉起平叛的大旗,準備最後的決戰。算王大人運氣好,當時鎮守吉安的知府是一個非常強悍的人,他的名字叫做伍文定。這位伍知府即將成為王巡撫最為得力的助手。在吉安,王守仁成立了平叛指揮部,召開了第一次軍事會議,由於當時到會的都是知府、知縣之類的小官,王巡撫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平叛軍總司令。雖說有旗牌在手,可以召集軍隊,但這需要時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判斷寧王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對於這個問題,王守仁已經有了一個肯定的答案。他把手指向了地圖上的一個地方——南京。王司令就此進行了詳盡的分析:洪都(南昌)不是久留之地,而寧王雖然不是什麼聰明人,腦袋倒也沒進水,北上攻擊京城這種蠢事他還干不出來。所以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順流南下攻擊南京。更為重要的是,此時各地還沒有接到統一平叛的指令,防備不足,如果寧王趁亂髮動進攻,一舉攻克南京,半壁江山必然落入叛軍之手。

決戰即將開始,我們先來介紹一下雙方的主要出場隊員,因為這實在是兩套十分有意思的陣容。

朱宸濠方

總司令:朱宸濠

先鋒:凌十一(強盜)

中軍:閔二十四(海匪)等

後軍接應:吳十三(強盜)王綸(降官)等

參謀:李士實、劉養正

王守仁方

總司令:王守仁

先鋒:伍文定(吉安知府)

中軍:戴德孺(臨江知府)、邢珣(贛州知府)等

後軍:胡堯元(通判)、徐文英(推官)、王冕(知縣)等

如果你還在等待名將出場的話,那就要失望了。一百多年前奮戰於此的徐達、常遇春、張定邊等人早已成為傳說中的人物。參加這次戰役的除了王守仁外,其餘大多沒有啥名氣。

二十二日夜,王守仁決定先攻,時間是第二天。

二十三日到來了,可令人詫異的是,整整一天,王守仁軍竟然沒有任何動靜,士兵們也沒有要去打仗的意思,湖岸一帶寂靜無聲,一片太平景象。

深夜,進攻開始。

王守仁親自指揮戰鬥,伍文定一馬當先擔任先鋒,率領數千精兵,在黑夜的掩護下摸黑向寧王軍營前進,可他剛走到半道,卻驚奇地遇到了打著火把,排著整齊隊列的寧王軍,很明顯,他們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看著對面黑壓壓的敵人,伍文定十分鎮定,他果斷地下達了命令——逃跑。寧王軍自然不肯放過這塊送上門的肥肉,朱宸濠當即命令全軍總攻,數萬士兵沿鄱陽湖西岸向王守仁軍帳猛撲過去。

王守仁軍節節敗退,無法抵擋,眼看自己這邊就要大獲全勝,朱宸濠先生開始洋洋得意了,可就在一瞬之間,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軍隊開始陷入混亂!

伍文定的退卻是一個圈套。

王守仁分析了當前的局勢,認定叛軍實力較強,不可力敵,所以他故意派出伍文定率軍夜襲,目的只有一個——吸引叛軍離開本軍營帳。而在叛軍發動進攻的必經之路上,他已經準備了一份出人意表的禮物。

這份禮物就是瑞州通判胡堯元帶領的五百伏兵,他早已埋伏在道路兩旁,伍文定的軍隊逃來,他不接應,叛軍的追兵到了,他也不截擊,等到叛軍全部通過後,他才命令軍隊從後面發動突然襲擊。叛軍正追在興頭上,屁股後頭卻狠狠挨了一腳,突然殺出一幫莫名其妙的人,連劈帶砍,黑燈瞎火的夜裡,誰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此時前面的伍文定也不跑了,他重整陣營,又殺了回來,前後夾擊之下,叛軍人心惶惶,只能分兵抵抗。可是他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前後這兩個冤家還沒應付了,突然從軍隊兩翼又傳來一片殺聲!

寧王失敗了,他率領軍隊退守鄱陽湖東岸的八字腦。但是寧王不會逃走的,他有一樣王守仁沒有的東西——錢。

王守仁招兵的秘訣是開空頭支票,所謂平叛之後高官厚祿,僅此而已。朱宸濠卻大不相同,他給的是現金,是真金白銀他拿出了自己積聚多年的財寶,並召集了那些見錢眼開的強盜土匪。他很明白,對這些人,仁義道德、捨生取義之類的訓詞都是屁話,只要給錢,他們就賣命!棺材本全拿出來,王守仁,跟你拼了!

正德十四年(1419)七月二十四日,第二次戰鬥開始。

朱宸濠先攻。王守仁站在遠處的箭樓上觀戰,前日大勝後,對這場戰爭的結局,他已經有了充分的把握。可是交戰的士兵卻驚奇地發現,這批敵人確實特別,他們個個渾似刀槍不入,許多人赤膊上身,提著刀毫不躲閃,就猛衝過來,眼裡似乎還放著光(金光),面孔露出瘋狂的表情,就差在臉上寫下「快來砍我」這幾個字了。

再正常不過了,衝鋒賞千金,負傷也有百金,比醫療保險牢靠多了,穩賺不賠的買賣誰不做?

遠處的王守仁屁股還沒坐熱,就看到了這混亂的一幕,他當即大呼道:

「伍文定何在!」

伍文定就在前軍不遠的位置,前方抵擋不住,他卻並不慌張,只是拿起了佩劍,迎著敗退的士兵,疾步走到了交戰前線。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拔出了寶劍,指劍於地,突然間大喝一聲:

「此地為界,越過者立斬不赦!」

說是這麼說,可在戰場上,保命是最重要的,有些士兵不知道伍知府的厲害,依然越界逃跑。

可是一貫以兇狠聞名的伍知府著實不是浪得虛名,他不但嗓門粗膽子大,劍法也相當了得,連殺了七八名逃跑士卒。

前有叛軍,後有伍知府,左思右想之下,士兵們還是決定去打叛軍,畢竟戰死沙場朝廷多少還能追認個名分,給幾文撫恤金,死在伍知府劍下啥也撈不著。

要說朱宸濠先生倒不全是窩囊廢,他也在遠處觀戰,眼見情況不妙,隨即命令停泊在鄱陽湖的水師艦隊向岸上開炮,實行火力壓制。

這種海陸軍配合的立體作戰法效果實在不錯,不但大量殺傷士兵,還有極強的心理威懾作用,畢竟天上時不時掉鐵球石塊也著實讓人膽寒。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仗打到這個份上,雙方都已經精疲力竭,勝負成敗只在一線之間,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後一刻。

朱宸濠已經用盡全力了,但讓他感到安慰的是,對面的王守仁也快支持不住了,畢竟自己兵更多,還有水軍艦船,只要能夠挺住,必能大獲全勝。

可是就在他眺望對岸湖面的時候,才猛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王守仁也是有水軍炮艦的!

奇怪了,為何之前艦炮射擊的時候他不還擊呢?

答案揭曉:1、王司令喜歡玩陰的,很少去搞直接對抗;2、他的艦船和彈藥不多,必須觀察敵艦主力的位置。

徹底沒指望了。所謂「行不義者,天亦厭之」,大致可以作為當前局面的註解。朱宸濠呆呆地看著他的士兵節節敗退,毫無鬥志地開始四散逃跑,毫無反應。

大炮也用了,錢也花了,辦法用完了,結局如此,他已無能為力。戰鬥結束,此戰朱宸濠戰敗,陣斬二千餘人,跳河逃生淹死者過萬。


都說王陽明是明朝一哥,那王陽明到底幹了啥?圖片

(王守仁)

5

智斗權貴

繼朱宸濠之後,江彬成為了王守仁的新敵人,事實證明,他是一個比朱宸濠可怕得多的對手。同樣,王守仁一直是江彬的心頭大患,但王先生太不容易對付,所以這次江彬設計了一個極為陰毒的圈套,並指使張忠具體執行。

不久之後,張忠在朱厚照前轉悠的時候,突然不經意間感嘆了一句:

「王守仁實在不是個忠臣啊。」

朱厚照問他為什麼。

「他現在一直在直隸(南)江西一帶,竟這麼久都不來朝見陛下,實在目中無人,陛下如果不信,可以召見他,此人一定不會來的!」

聽起來是個有意思的事情,朱厚照決定試一試。

江彬之所以能肯定王守仁不會應召,其中大致包含了「狼來了」的原理。

以往江彬經常假冒朱厚照的名義矯旨辦事,大家心裡都有數,而王守仁和他矛盾很深,唯恐上當受騙,前來受死。而以王先生的性格,萬萬不會想到,這次的旨意真的是皇帝陛下發布的。

王巡撫,安心呆著吧,藐視皇帝的罪名你是背定了!

可沒過多久,他就又懵了,因為有人告訴他,王守仁已經趕到了蕪湖,正準備覲見皇帝。

讓你來你不來,不讓你來你偏來!江彬想去撞牆了。

這自然還是要托張永先生的福,他及時通知了王守仁,讓他日夜兼程,快馬趕過來,給了江彬一下馬威。

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實在不是一句空話。

朱厚照也知道王守仁到了,他倒真的想見見這位傳奇人物,這下可把江彬、張忠急壞了,他們多方阻撓,準備把王守仁趕回去,絕不讓他與皇帝見面。

王守仁已經受夠了,他知道江彬還要繼續整他,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很難有終結的時候,為了給江彬一個教訓,他準備反擊。

一天後,張忠突然急匆匆地跑來找江彬,告訴了他一個驚人的消息:

「王守仁不見了!」

又是一頭霧水。

「他去哪裡了?」

「派人去找了,四處都找不到。」

見鬼了,總不至於成仙了吧,看見他的時候嫌他礙眼,心煩;看不見他的時候怕他搞陰謀,心慌。

「快去把他給我找出來!」江彬的精神要崩潰了。

王守仁沒成仙,他脫掉了官服,換上了便裝,去了九華山,在去的路上,他逢人便說,自己已經看破紅塵,不想爭名奪利,準備到山裡面當道士,了此餘生。王巡撫要當道士!這個轟動新聞頓時傳遍了大街小巷,張永不失時機地找到了朱厚照,告訴他,王守仁平定了叛亂,卻不願意當官,只想好好過日子,所以打算棄官不干,去修道了此一生。

朱厚照被感動了。

他找來江彬,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讓他今後老實點不要再亂來。然後他傳令王守仁,不要再當道士了,繼續回來當他的官。於是王道士在山裡吃了幾天齋,清了清腸胃,又一次光榮復出。

江彬決定放棄了,因為他終於清醒意識到,王守仁先生是一個可怕的對手,是絕對無法整倒的。

6

此心光明

其實江彬一直是個運氣不錯的人,他大字不識幾個,從小所學專業是打架鬥毆,偏偏跟對了老闆,頓時飛黃騰達,一發不可收拾。楊廷和對他客客氣氣,張永不敢招惹他,錢寧被他關進牢房,混到這個地步,也算是到頭了。

直到他碰見了王守仁。打小報告挖坑設圈套,最後自己掉了進去。失敗,極其失敗。

到了這個地步,也該知難而退了吧,可是江彬同志偏不,他一定要和王守仁斗到底。考慮到皇帝面前有張永護著他,江彬決定轉移戰場,到江西去整王守仁。

惡人做到江彬這個程度,也算到頭了。不過這一次,他確實占據了先機。

當王守仁接到旨意,準備回到南昌就任的時候,江彬已經派遣他的同黨張忠等人率領部分京軍進入了江西。

這位張忠剛到南昌,就做了一件很惡毒的事情,他竟然逮捕了伍文定,把他捆了起來,要他交待所謂罪行。可伍文定豈是好欺負的?他也不講客套,剛被綁住就跳起來大罵:「老子爹娘老婆都不管,為國家平叛,有什麼罪?!你們這幫人都是在皇上跟前混飯吃的,竟然冤枉忠良,想給朱宸濠報仇嗎?如此看來,你們也是反賊同黨,該殺!」

看著從伍文定這裡撈不到什麼東西,張忠靈機一動,開始詢問朱宸濠的同黨,希望從他們那裡得到王守仁協同叛亂的口供。事實證明,反賊也比這幫人渣有道德,無論他們怎麼問,卻始終沒有一個人冤枉王守仁。

同時,張忠還鼓動手下的京軍,天天在南昌街頭尋釁鬧事,希望挑起事端,本地官員雖然盡力維護,但情況仍然很糟,人心日漸不穩,眼看要失去控制,釀成大亂。在這關鍵時刻,王守仁回來了。張忠終於找到了目標,他找來了上百士兵,分成三班倒,天天站在王守仁的家門口,只干一件事情——罵人。

然而王守仁採取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處理方法,非但不跟京軍計較,還善待他們,病了給藥,死了給棺材,也從來不排擠歧視他們,本地人吃什麼,就給他們吃什麼。

沒有人給京軍們上思想教育課,但他們親身經歷的一切都在不斷地告訴他們:王守仁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可是張忠先生是不講道理,為了陷害王守仁,他挖空了心思四處尋找王守仁的工作漏洞,終於有一天,他覺得自己找到了。於是他立刻找來了王守仁。

「朱宸濠在南昌經營多年,家產應該很多吧?」張忠得意地發問。

王守仁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是的。」

好,要的就是這句話。

「既然如此,為何抄家所得如此之少,錢都到哪裡去了?!」

面對表情兇惡的張忠,王守仁開始做認真思考狀,然後擺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張公公(張忠是太監),實在對不住,正好這件事要和你商量,我在朱宸濠那裡找出來一本帳,上面有這些財物的去向記載,還列有很多收錢的人名,張公公要不要看一看?」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張忠渾身打了個哆嗦,立刻就不言語了。因為他知道,這本帳本上必然有一個名字叫張忠。

中國流傳上千年的整人學告訴我們,要整一個人,如果工作上找不到漏洞,那就找他本人的弱點,從他的私生活著手,張忠認為,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有弱點,可是王守仁先生實在是個奇蹟,他很少喝酒,還不逛妓院,不打麻將,不搞封建迷信,完全是一個守法的好公民。

張忠十分頭疼,他絞盡腦汁,苦苦思索,終於從王守人身上發現了一個他認為可以利用的弱點——瘦。

相信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優秀的軍事家王守仁先生,卻不是一個身強體壯的人,一直以來他的身體都不好,據史料記載,他還一直患有肺病,身體比較瘦弱。

張忠看著瘦得像竹竿的王守仁,想出了一個整治他的主意,當然了,這件事情的後果是他萬萬想不到的。

正德十四年(1519)十一月的一天,張忠突然來請王守仁觀看京軍訓練,迫於無奈,王守仁只好答應了。

去到地方一看,京軍正在練習射箭。王大人剛準備坐下看,張忠卻突然走了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的手中,拿著一張弓。

張忠要王守仁射箭,王守仁說射得不好,不射。張忠說不射不行,王守仁說那好吧,我射。

用射箭來難為文人,這就是張忠搜腸刮肚想出的好主意,真不知他的腦袋是怎麼長的。京軍們停止了練習,他們準備看弱不禁風的王大人出醜。

在放肆的談笑聲和輕視的目光中,王守仁走上了箭場。他摒住呼吸,搭箭,拉弓,弓滿,箭出。十環(中紅心)。四周鴉雀無聲。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箭筒里抽出第二支箭。拉弓,弓滿,箭出。還是十環(次中紅心)。張忠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他呆呆地看著這個瘦弱的文人,目瞪口呆。王守仁沒有理會張忠,他繼續重複著簡單的動作,在他的世界中,似乎只剩下了這幾個動作,拉弓,弓滿,箭出。

依然是十環(三中紅心)。

然後他回頭,將那張弓還給了張忠,不發一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眼前的這一切和箭靶上的那三支箭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在短暫的沉寂後,圍觀的京軍突然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他們佩服眼前的這個奇人。沒有人會想到,文質彬彬、和顏悅色的王大人竟然還有這一手。這些京軍們被王守仁徹底折服了,他們曾經受人指使,窮盡各種方法侮辱他,挑起糾紛為難他,但這場鬥爭的結果是:王守仁贏了,贏得很徹底。不用武力,也不靠強權,以德服人而已。

在這驚天動地的歡呼聲中,張忠感到了恐懼,徹頭徹尾的恐懼,他意識到,這些原先的幫手不會幫他作惡了,他們隨時有可能掉轉頭來對付自己。於是在這場射箭表演之後兩天,他率領著自己的軍隊撤出了江西,歷時數月的京軍之亂就此結束。

王守仁於54歲時,辭官回鄉講學,在紹興、餘姚一帶創建書院,宣講「王學」,並在天泉橋留心學四句教法: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事實證明,思想是永不磨滅的,王守仁的心學頑強地生存了下來,並且盛行於世。

王先生雖說是哲學家,但某些方面卻很像湘西的土匪,放下槍就是良民,拿起槍就是悍匪,一旦兵權在手,大軍待發,他就如同凶神惡煞附身,開始整頓所有部隊,嚴格操練。

這其實並不矛盾,因為王守仁很清楚,對於叛亂者,講解哲學是沒有用的,只有開展武裝鬥爭,槍桿子才是硬道理。

這就是智慧,這就是知行合一的真意。

嘉靖七年(1528)十月,他的肺病發作,在生命垂危之際,他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回家,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吧!嘉靖七年(1528)十一月,王守仁到達了江西南安,再也走不動了,這裡就是他最後的安息之地。

在臨終之前,他的門人聚在他的身旁,問他還有什麼遺言。

王守仁笑了笑,用手指向胸前,留下了他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對於王守仁先生,我別無他法,只能用這段兩千多年以前的文字來描述他,這是他應得的稱頌。

他的心學,是中華文明史上的一朵奇葩,是值得我們每個人為之驕傲的財富,他吹響了人性解放的號角,引領了明代末期的思想解放潮流,他的思想流傳千古,近代的康有為、孫中山等人都從其中受益匪淺。

除了中國外,他的心學還漂洋過海,深刻影響了日本、韓國等東亞國家,他本人也被奉為神明,日日頂禮膜拜,那位東鄉平八郎大將就是他的忠實粉絲。

彪炳顯赫,自明之後,唯此一人而已。

王守仁的一生,是光明的一生,他歷經坎坷,卻意志堅定,混跡官場,卻心繫百姓,他反對暴力和貪慾,堅信正義和良知。

王守仁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

他是真正的聖賢,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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