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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花非霧:秋雨攜母走汴梁


- 2018年3月31日12時48分
- 人文文摘 / 一維空間

一維空間

文/非花非霧

初聞開封,是在收音機的小說連播《說全岳飛》里。東京汴梁,是大宋的都城,岳飛在那兒進校場比武,開啟了效力北宋朝廷的抗金之路,也開啟了被奸佞迫害,時時處險的坎坷人生。再長大些自己讀《水滸傳》,開封的繁華便從那精彩的情節里展現在我面前。實實在在觸摸品味到開封,還是那幾百裡帶回的灌湯包子,邊大快朵頤,邊浮想那座歷史名城。
一直到二00九年秋,我才真正下了決心,要去一趟開封。

非花非霧:秋雨攜母走汴梁圖片


秋雨瀝瀝,不阻遊人行程。我與母親依計劃乘車,奔赴嚮往已久的中國河南著名古都——開封城。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我教授中學歷史課,每期都要給新進入校的學生詳細講述「陳橋兵變」,「杯酒釋兵權」,宋朝人的衣食住行……我為此專門閱讀了<<東京夢華錄>>、<<夢梁錄>>,仔細勘閱了<<清明上河圖>>,對汴梁古都的嚮往因而更深。

在我的印象里,2009年的雨從春天一直下到秋天。雨中三季,諸多難料世事,禍與喜如雨絲,不經意便落到頭上。記得讀馮驥才先生<<雕花菸斗>>時還是二八少女,對其中一段感慨已能略略領會。馮先生把人比做魔術師的口袋,生活把苦的甜的,各種東西統統裝進袋中,然後變出來的是鮮花與……經過一番打擊,我的記憶似乎也受損不小,已記不清這段話的原句,但是人要學會承受生活給予的一切,把它變成豐富多彩的收穫,這個主旨,我已領會。所以我更加痛惜比我傷痛更大的母親。

父親2004年去逝之後,母親的記性越來越差,經常丟三落四。後來,城建拆遷,她又失去了生活六十多年的家園。搬到臨時新家的那天傍晚,母親從舊家出來,望著與幼年記憶完全不同的華燈與條條長街,竟然迷迷糊糊找不到新居了。2009年夏天,我那三天兩頭要探望媽媽的大妹妹,遭遇車禍亡故。母親得知消息的時候,承受住了打擊,但深切的失女之痛,像鈍刀,一絲一絲磨銼著她的神經。母親中止了一切娛樂,整天百無聊賴,說過做過的事,轉身即忘,還會想當然地編出一些事情,現出垂暮老態。而她還不算老,許多和他同齡的前輩都意氣風發,不斷出新作品呢。

我的母親,她深深陷在親情往事的回憶之中,已沒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無計可施,便想帶她出門走走。她說想去開封。她十多歲時,在鄭州煤炭地質大學(現為焦作礦院)就讀,和同學們一起到開封玩過。她記得當年開封的輕工業發展很早很快,毛巾被單都比鄭州便宜,且好看。

母親在我耳邊咕噥這些話時,我笑說:「現在開封的許多東西也會比鄭州便宜,不信我們去看看。」

我自己也一直想去開封,07年小小說節時,組織過開封游,許多小小說作家都寫有隨筆。一位文學師友曾說過有機會帶我一起游開封,一年多了,也沒有機會。我便決定自己去看看,一筆勾銷師友的這筆口頭債。


平民之游自然是乘客車,攜包裹,不緊不慢半天車程。正午時,到達開封站。早在網上查找了最佳方案,也諮詢過開封作家甘桂芬了。但從車裡伸腳一踏上開封的土地,還是被迎面撞來的熱情搞個措手不及。一個三十出頭的矮個女人極力勸說我們坐她的三輪車,說可以帶我們到令我們滿意的住處,帶我們遊玩各個景點,幫我們搞定優惠的門票。陌生人的熱情,讓母親驚駭,我忙握了她的手讓她別慌。我聽女人介紹的挺可信,便帶母親坐上她的車。出門在一個大的陌生環境,母親需要我來做主心骨。

敞篷的三輪車正好不阻視線,我們邊行邊瀏覽。母親突然說,她不久前來過這個地方,說前幾天,我的大妹妹帶著她到過這個地方,還言之鑿鑿地說車站旁邊那間小屋,她曾經誤做了洗手間呢。這可不嚇死我了,這時,我的大妹妹才剛剛過了「五七」呢!我肯定母親又是記憶錯亂了,她可能把時間和地點都記混了——現在才理解她失女之痛是多麼深切,老年痴呆也已經現了端倪。而習慣了依靠父母的我,年近不惑,才剛剛開始學著體諒母親的心。

開三輪的年輕女人很善良,她說:「大媽,大姐,我的車擋板高,你上下車不方便,坐我哥哥的車子會好些。」於是打電話叫來她的哥哥。這個人年齡與我相仿,一副溫和厚道相,穿一件粉色長袖T衫,很乾凈。他忙忙地下車來攙扶我的母親。我看到他的腿有很厲害的殘疾,動了惻隱,決定雇下他,陪我們下午全程。我且叫他「輪哥」。

輪哥帶我們到西司廣場附近的丁角街去住。一路給我們介紹沿途建築、風土人情、最佳旅遊方案。他的普通話很好,對沿途的文物建築,歷史掌故精熟,不知道這是他做這一行的本領,還是所有開封老城的土著都能像他這樣如數家珍。

在丁角街口乾凈便捷的樂家快捷賓館安頓下來,「輪哥」帶我們到包公湖附近乾淨的包子店裡吃灌湯包,我和母親吃得很少,這樣低的消費,不知道夠不夠「輪哥」的「提成」。我倒是很想多消費些,好讓這細雨如霧的天氣里辛苦謀生活的「輪哥」多得一些酬勞。

也許真是老天有意開玩笑,我們吃完飯的時候,雨下得大起來,我又正好把傘落在了賓館。「輪哥」寬慰我們說:「下午建議你們到開封府去看看,裡面有節目,又可以在房屋與走廊里走動,不怕雨。相國寺可以去拜一拜。別的地方,我騎車帶你們一路走過,找一個最佳角度遠遠看過就可以了。每個景點都進去遊玩,太累了,大媽肯定吃不消。」

我們很信服他的話。當走到開封府門口時,雨竟停了。陰陰的天正好遊玩。

母親年過六旬,只買了半票,我有記者證,免票。這些優惠,讓一生勤儉的母親很欣喜。接下來的遊玩興致高漲,我給她拍照,她也高興地配合。還坐到包公的公案後拍了多張。人家收了五塊錢,她也沒有心疼得吸涼氣。她的表現讓我也高興起來。裡面的表演很多,玩得頗開心,等回到「輪哥」的電動三輪上,才感到腿都酸了。

路過包公祠的時候,母親又說她曾經來過,還說是我大妹妹找人開車帶她一起來的。後來,還說我小妹夫帶著孩子也一起來,她轉了轉嫌累早出來了,小妹夫帶著孩子們一直玩了一下午。說得我似信非信。回家後問小妹夫,說根本沒這事。倒讓我想起來在洛陽近郊似乎有一個黃龍寺,大妹妹當年在洛陽營生,曾經在那裡許過什麼願,後來返家鄉,曾專門去還願,那時帶著我母親去玩。洛陽的近郊,也都是那樣矮矮的舊房屋,寺廟祠堂在老人眼裡也都大同小異;包公祠後的大湖讓母親想起小妹夫曾帶著她在家鄉峴山腳下的玉馬平湖玩過。她把這三種記憶疊加在一起了。看來失去親人的傷痛對一個人的刺激有多大呀。但她卻因看景的新鮮而減淡了傷痛,興奮地說著她眼中的一切和腦里的一切,讓我心中酸而且慰。出了開封府,雨又大起來,穿過宋都御街,母親看什麼都是似曾相識,也許這個極力保持古城特色的開封老城,真的和母親到過的中原小城都是大同小異?鐵塔和龍亭是乘車環繞遠觀的。煙雨濛濛中的湖中亭閣,古代建築,帶我們進入一種帝都文化的氛圍,連母親也滿臉幽遠肅穆的表情呢?

大概我閒談中句句不離書畫藝術,輪哥穿街過巷地把我們帶到一個偏僻的書畫小街,店面的格局幾乎都是前臉兒一位年輕女子坐著繡《清明上河圖》,往裡進,一位男書畫家在揮毫潑墨。站著看了一會兒汴繡針法,沒看出與洛繡、汝繡針法上的大區別。只是繡的內容不同,汴繡多是《清明上河圖》,洛繡多大朵的牡丹,汝繡則多芙蓉鴛鴦連理枝。「活畫」是開封的一大特色,它不是繪畫技藝,而是裱畫絕活。一幅畫在裝裱時,夾層裡面似乎裱糊進了另一幅畫,或者水印似的東西,在一定角度強弱的光線照射下,會呈現不同的畫面。我在一個鋪子裡見到了兩幅,一紅一黃兩幅梅花,畫技不甚奇,是一個不出名的「一行」和尚畫的,用了活畫裝裱,夜間屋中燈閉,一團漆黑,畫上梅花全不見了,微微有極遠處燈光透進窗子,側看畫面,會有一尊觀音現身,如浮如懸。在月光適宜的夜晚,也能出現這種畫面。與螢光的效果又完全不同。我當時因為價廉買下做紀念,或者回家送人,到家後,竟甚是喜愛,展玩觀賞,不願相讓了。

我們下午遊玩的最後一站是相國寺。

那天是農曆初一,走近天王殿時,裡面正做佛事。大殿里鐘磬齊鳴,「阿彌陀佛」的梵唱從殿中傳出,一個年輕的和尚在四處上香,和尚們按部就班,齊跪在殿中。我站在大殿門口,望著高大的釋加牟尼像,聽著和尚們虔誠的唱誦,不禁淚流不止。對這位印度偉人有一種虔誠與感動。我也想起四、五年來,人生之路上的一切一切,生命長短與禍福悲喜是那樣難以預料,我不信任何宗教,卻比信徒更能參透教義里的那種精神,離世是一種逃避,我不是沒有勇氣,而是,我不能那樣自私地尋求一已的心靈寧靜,一個活在世上的人,對與你有聯繫的每一個人都有一份責任,責任未竟,便是劫數未完,佛說:「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母親的俗世之心很重,她一直沒有體會到佛的氣氛。她在惦記著如果在這裡呆太久,「輪哥」會不會多要錢,我們買了一些東西,放在三輪車上,「輪哥」會不會帶著跑了,於是催著我趕緊離開出去。這樣也好,我還真怕母親在這樣的地方,勾起心事,傷心不已。卻是她惦著那屑少的物品來催我了。這又讓我想起同事們都不在我面前提起我的家事,怕引我傷感。一個同事說以前看了我懷念父親的文字感動不已——失親之痛,如果是不識字的人難過一段時間也就罷了,怕的就是這種把痛隱在心裡那麼久,能那樣細細描述,讓人感同身受。許多事,還是懵懂些,無知無識,感情淡漠,便少了苦痛!


「輪哥」一路帶我們走馬觀花路過劉少奇紀念館、民國時期曾經的河南省政府所在地送我們到「樂家」賓館,今天的工作便告結束了,約好第二天過來接我們去看清明上河園。他收了我們二十元錢,這是一個公價。在開封的車站到各景區,到處可見這種電動的帶棚三輪車,司機一般都是老開封,帶著你緩緩走過開封老城,一邊做導遊,一邊做司機,幫你許多忙,當你回頭想想半天遊玩的收穫,你會覺得這些人給了遊客方便,花的那一點錢很值。——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末的輪哥,陪我們半天,只收了二十元錢。不知道接近第二個十年末的輪哥,可還是這樣實惠的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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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逛鼓樓夜市,各種小吃讓人目不暇接。灌湯包、餛飩是開封的招牌;切糕、杏仁茶、炒紅薯泥……是傳統的甜食;好長好長的一條街,你在全國各地能吃到的食物,在這裡全能吃到,當然在全國各地的夜市,這些特色的小吃,你也能吃得到。正一一品嘗時,雨又下起來。我們趕快回到賓館裡。躺進暖暖的被窩。聽著窗外的雨聲,母女前三十年後三十年地閒聊,暖暖的,甜甜的,我饞涎放在桌上那堆兒開封「黑老包」牌的花生酥,便起身過去打開一包桂花味兒的,掰半塊給母親,母親一反平時躺床上決不吃東西的習慣,欠身側坐床頭,一邊小口小口地吃,一邊說她小時候,曾外婆屋頂吊一隻精巧的小竹籃,裡面是炒熟的花生,她一去,曾外婆便從裡面抓一小把出來給她,她坐在堂屋,能吃上大半天。一小竹籃花生,她可以儉省地吃半年。

第二天,一拉窗簾,便看到藍天白雲,太陽卻躲在白雲朵後面。早早來到清明上河園,為了四十元半價的門票,母親心疼了好半天,我們兩個人花一百二十元去逛逛園,她感覺太浪費。最後,一名收集散客的導遊,為我們買了更優惠的集體票,母親才答應了進去看,但是因為心疼錢,一路興趣索然。直到說看鬥雞、蹴鞠表演是免費的,母親才略略高興。

我們趕上了開園儀式,包公帶著王朝、馬漢、張龍、趙虎、三班衙役一起出來迎賓,帶著觀眾走進去,街上就有人攔路喊冤,表演了《審羊皮》。演出的一班人都左轉到水上的畫舫去了。我和母親沿著石板路往裡走,過了一座石橋,是民俗街,一處出租古裝的攔路招倈生意,母親也是有些浪漫情懷的,慫恿我去拍一張,我於是將古裝加在衣服外面,留了個影,讓她也拍一張時,她說:「我老了,照了也不好看,浪費錢。」讓我尷尬無奈,只好做罷。清明上河園裡點景的人物很多,武大郎、潘金蓮賣炊餅等等,還有勾欄表演。我要在一處草甸茅屋前留影,母親不讓,說破場爛院的晦氣,而一轉身,卻在皇城門口打賞了一位古裝的乞丐,儘管只是五角錢。

皇城裡的建築很多,我們走得累了,就坐下來品小吃,要了一壺杏仁茶。不遠處的紅樓便是拋繡球招親的地方。正喝茶時,樓上鑼鼓聲響,有小廝出來吆喝招親「條例」,母親要看,我們便湊近到人群里,看那執事的出來說一陣,丫環也出來說一陣,小姐終於在丫環攙扶下出來了,果然很窈窕,舉了繡球,向左,圍觀人便向左;向右,圍觀人便向右,真的要搶了那繡球跟小姐拜堂成親一般。最後,終於吊足了遊客胃口,一甩手拋了出去。一名四十來歲,挺了啤酒肚,卻還不甚肥頭大耳的人搶了繡球去。母親便和我一起長嘆了一口氣,替那小姐不值,轉而又一起笑:本是做戲的,當然要撿那有錢又肯撒錢的人奉承好了,宰上一刀!

母親捨不得我們那半壺杏仁茶,折回去看,「店小二」早已收拾了桌子。

午時已過了,雲散開成零星的小朵,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我們開始往外走,身上覺得燥熱。路過「東京保衛戰」的水塘,看到裡面很多的艨舸鬥艦,猜想演習起來,一定激烈好看。臨門的大池裡假的蓮燈座和等不及菊展就提前開放的真菊花相映成趣。母親有些累了,耽心誤了下午返程的汽車,一直在催,我們就出了大門。

開封城真是太小了,不足一刻的功夫,便回到賓館,收拾了東西離開。這一路無論是打的,還是坐觀光三輪,司機都像「輪哥」那般實誠、熱情,我們歸心似箭,沒有那般的親切感了。觀景與觀人,好或不好都有一個心情的觀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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